東井那口氣被硬生生截住以後,山坡上的風也跟著變了。
剛才還貼著井口打轉的細雨,這會兒慢慢散開,重新順著草坡往下滑。可那種散,不是平息,更像一隻剛被按住嘴的東西,暫時不叫了,喉嚨卻還在底下滾。
秦九娘站在石欄對麵,手裏的黑傘斜垂著,傘沿還在往下滴水。她沒再往前撲,也沒立刻退,隻盯著季臨川掌心和胸口看了幾秒,像在重新估量他現在到底能壓住多少。
“今夜是你快半步。”她終於開口。
“可你不可能一口一口都堵住。”
這句話不是狠話。
更像是她確信後麵還有別的口子,會替她把今夜沒做完的事接過去。
季臨川沒接她這句,隻低頭看香火簿。
`東井止半息。`
`尋上井,斷源。`
這就夠了。
上遊第二井不是附帶鉤子,是接下來立刻得去碰的地方。東井隻是城東舊水脈入城的一口,真正把整條水路狠狠幹頂活的,恐怕還是更上頭那一口“源井”。
“第二井在哪?”林晚照問。
許小樹還癱在石欄邊,褲腿上那一圈剛長出來的細井紋已經淡了些,可人還是白著臉,聞言本能搖頭:“我不知道,他們沒帶我去。”
“那你知道什麽?”老韓沒好氣地問。
“我隻知道上頭還有個地方,叫‘回水灣’。”許小樹嚥了口唾沫,“周見川有一回打電話,我聽見他說過一句,說東井要醒,得先等回水灣那邊回過第一口。”
回水灣。
這名字一聽就不太吉利。
老韓皺起眉,想了半天,臉色慢慢變得不太好看:“我知道那是哪兒了。”
“哪兒?”季臨川問。
“東城北邊有座舊涵洞橋,橋下原來有道彎渠,雨季迴流的時候,水會在那兒打一個彎,老一輩就叫回水灣。後來修路把明渠填了,上頭蓋了兩層水泥。”
“那地方現在還有井?”
“地上看不見。”老韓說,“可要是老水路真沒死,底下藏一口暗井,不奇怪。”
林晚照立刻順著往下想:“所以奉神會不是同時開兩口井。”
“他們是先從上遊把水勢頂起來,再讓東井借這股回來的勢認脈。”
季臨川點了點頭。
這就是為什麽陳望川說東口是井,香火簿又提示“上遊還有一井”。兩口井不是並排的,是一前一後、一源一口,扣在整條城東舊水脈的前後兩端。
這時,秦九娘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你們現在去,未必還來得及。”
“來不來得及,不勞你操心。”老韓罵。
秦九娘看都沒看他,隻把視線壓回季臨川身上:“你已經連借了兩次印。再往上碰第二井,你確定自己扛得住?”
這句話像是提醒,也像試探。
季臨川臉色仍白,心口那半枚沒認過人的舊印隔著衣料也還在隱隱發燙。借半息去卡東井那一下,他確實沒占到什麽便宜。眼下再去碰上遊第二井,未必還能像剛才這樣硬截一手。
可不去,就等著別人把水真正走通。
“你既然這麽想知道我扛不扛得住。”季臨川看著她,聲音不高,“不如跟過來看看。”
秦九娘沒答,隻慢慢把傘重新撐開。傘麵一轉,整個人像被雨夜往後一收,下一秒便退進了東井外頭那片越來越濃的暗裏。不是憑空沒了,是借著地勢和雨色,退得很幹淨。
老韓罵了一句,想追,季臨川卻攔住了。
“別追。”
“她就是想拖。”
眼下最不值錢的,就是跟秦九娘繼續在這口井邊耗。
天還沒亮,可離卯時已經不算遠了。斷渠井房那一口能壓多久,陳望川還能不能撐到他們回去,都是懸著的。卷二寫到這兒,真正該搶的不是一個人,是整條脈路的前頭那一口井。
“走回水灣。”他說。
臨走前,東井那條裂縫裏忽然又輕輕冒起一小串水泡。不是要再開,更像井底那股被截住的舊水,在無聲地盯著他們離開。
季臨川沒回頭。
可掌心那半枚認過東井井紋的舊印,卻在這時很輕地涼了一下。
像某種更深的東西,也順著這口井,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