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紋一亮,低地四周的風像一下變了向。
本來是細雨順著山坡往下撲,這會兒卻開始貼著井口一圈圈打轉。地上的草葉、碎泥、雨水全在往石欄附近聚,像整塊地方忽然有了個無形的重心。
秦九娘終於不再隻站著拖時。
她手裏的黑傘一轉,傘骨裏那些細如頭發的黑線頓時繃直,像要順著雨水去釘東井石欄上的井紋。可她剛一動,林晚照已經先一步上前,沒拿什麽花哨東西,直接把手電狠狠幹砸向她持傘的手腕。
這一下來得又快又狠。
秦九娘顯然沒想到林晚照會這麽直接,手腕一偏,傘線立刻歪了半寸。老韓抓住這半寸空檔,鋼管橫著一掃,把她硬逼開兩步。
“有我在,你還想慢慢畫線?”老韓罵道。
另一頭,季臨川掌心那半枚井印已經徹底壓進井紋。
東井和福安裏那口井完全不是一回事。
福安裏像舊傷,陰,冷,疼,盯著人骨頭縫裏的那點賬;東井更像一整塊沉了太久的鐵,厚,悶,重得讓人發喘。井印剛認進去,季臨川整條右臂都像被誰狠狠幹按進了冷水裏,連肩背都一寸寸往下墜。
香火簿猛地翻開。
`東井不照骨。`
`東井認脈。`
下一行字出來得更慢。
`非守者,不可久壓。`
這句話等於是明著告訴他,眼下這一步隻能搶,不能久守。
可搶到這一步,已經夠了。
東井石板底下那股原本不斷往上頂的舊水,在井紋亮起的瞬間明顯停滯了一下。不是被壓回去,而是像突然被什麽東西叫住,先認了認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
季臨川借著這一息工夫,低聲開口。
“我不是來開你的。”
“我是來堵這條水的。”
話音剛落,井底忽然傳來一陣很深的回響。
像一口很老很老的井,在下麵慢慢翻了個身。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有什麽龐大而沉的東西,在更深處轉了一下。
許小樹嚇得直接往後爬了兩步,聲音都變了:“下麵真有東西!”
沒人理他。
因為同一時間,石欄中間那塊裂開的厚石板竟真的被頂開了一線。裂縫不大,隻夠露出底下一層更黑的水。可那水一露出來,周圍所有人都同時感到胸口一悶。
不是陰氣壓人。
是水太老了。
老到像已經不是給現在這些活人準備的東西。
秦九娘看見那一線黑水,眼裏終於露出一點實打實的熱。
她不再管林晚照和老韓,傘一橫,整個人突然往井口撲。那種撲法一點都不顧命,像她今夜來這兒,根本就沒打算給自己留退路。
“攔她!”
季臨川剛出口,許小樹那邊卻先出事了。
剛才一直縮在石欄邊的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一縷從井口漫出來的舊水碰到了腳踝。他低頭一看,整個人當場僵住。因為那一點黑水貼上去以後,居然順著褲腳慢慢往上爬,在他小腿麵板上浮出了一圈極細的井紋。
不是畫上去的。
像從皮底下長出來的。
“救……救我!”許小樹聲音都岔了。
林晚照本來追著秦九娘,聽見這聲立刻回身,一把把人往後拖。可那井紋已經起了頭,不是單純擦掉就能斷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下去。
“它在認活人脈路。”
這一下,事情徹底明白了。
東井認脈,不認骨。
奉神會今夜真正要開的,不是井裏某個單獨的邪物,而是想讓這口井重新學會“順著活人的路走”。一旦它認住了外頭的脈路,城東斷掉的那些舊水道就會真被一節節接起來。
而許小樹,差點成了第一個被東井借脈的人。
季臨川心口一沉,再也顧不上別的。他猛地把那半枚井印往裂縫邊又壓進去半寸,同時左手已經按上胸口,隔著衣料死死壓住另一半還沒認人的舊印。
兩半不能合。
可此刻若再不借另一半的勢,東井這一下就真要認出去。
香火簿瘋狂翻頁,最後強行定住。
`可借,不可扣。`
`借半息。`
就這三個字,已經夠他賭了。
季臨川深吸一口氣,左手隔著衣料把另一半井印狠狠按向心口,右手則死死壓住東井井紋。
兩股截然不同的冷意同時撞進來,幾乎讓他眼前一黑。
可也就在這一撞之間,東井裂縫裏那線正往外認的黑水,終於被他生生卡住了。
秦九娘也在這時候撲到了井邊。
可她還是晚了半步。
井裏那口更深的黑水,在被季臨川借半息舊印硬生生卡住以後,忽然往回一縮。緊跟著,一道極沉的水聲從井底轟然翻上來。
不是炸。
更像一整層舊水,狠狠幹合上了口。
秦九娘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她盯著季臨川,第一次真正露出了一點像恨的東西。
“你壞了這一手。”
季臨川臉色白得嚇人,掌心和心口都疼得發麻,聲音卻壓得很穩。
“這一手,本來就不該開。”
低地上方的細雨還在下,可東井石欄裏的那股往外認脈的勢,確實被硬生生截住了。不是全鎮住,也不是徹底贏了,而是這一夜裏最危險的那個口子,被他們先堵上了。
可還沒等誰真正鬆口氣,香火簿上最後又浮出一句話。
`東井隻閉了一口。`
`上遊還有一井。`
季臨川盯著那句話,心裏緩緩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