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站在雨裏,像站在一層薄霧後頭。
她離得並不遠,十來步的樣子,可手電一照過去,傘下那張臉總像隔著點什麽,看不真切。隻能確定她年紀不算大,聲音很穩,穩得叫人不舒服。
許小樹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後背直接撞上了石欄。
“我……我攔了……”他嘴唇都在抖。
“你盡力了。”女人輕輕笑了笑,“可你膽子一直不大,我本來也沒太指望你。”
這話說得像安慰,聽著卻比罵還冷。
老韓鋼管一橫,直接擋到前頭:“少他媽在這兒裝神弄鬼。周見川呢?”
“周先生有別的事要收尾。”女人終於把傘沿微微一抬。
臉露出來了。
很秀氣,甚至稱得上好看,五官都淡,眼睛也不鋒利。可她臉上從頭到尾都沒有半點真正的情緒起伏,像一個早把自己打磨光了的人,連笑都是量好的。
“自我介紹一下。”她看向季臨川,“奉神會,秦九娘。”
季臨川沒說話。
這女人給人的感覺和周見川完全不一樣。周見川像談局,像商人,像把什麽都算在前頭;她更像一把真正做事的刀,安靜,但下手不會輕。
秦九娘目光掠過季臨川掌心和胸前,顯然已經猜到了什麽。
“兩半印都在你手裏了。”她說,“比我預估得快。”
“你們預估得也不慢。”季臨川回她,“從東渠口、斷渠井房到這兒,全是你們提前踩好的路。”
秦九娘沒有否認,隻是輕輕看了眼東井。
“路不是我們踩出來的,是本來就在。我們隻是比別人更早知道,這條路還能走。”
“走來送死?”老韓罵。
“不是送死。”秦九娘說,“是給臨江開一條舊路。”
這話一出口,季臨川心裏反而更定了。
這種人最怕的不是她嘴硬,是她嘴裏真有一套說服自己的東西。到了這一步,她還把“開舊路”說得這麽平,說明奉神會對城東這條舊水脈的圖謀,絕不是今晚臨時起意。
秦九娘視線落到那口東井上,繼續道:“你們隻看見它會帶來什麽髒東西,卻不想想,為什麽這座城越來越淺。”
“井廢了,河斷了,橋改了,門也拆了。舊地方一處處沒了,靠什麽攔得住後頭那些更大的東西?”
“我們隻是把該接上的東西重新接上。”
林晚照忽然開口:“用活人的命接?”
秦九娘看了她一眼,居然還笑了笑。
“林法醫,有些東西不拿命,是接不上的。”
這句話一出來,許小樹腿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季臨川眼神卻徹底冷了。
他最煩這種把髒事說成大局的人。
門也好,井也好,規矩存在,本來就是為了讓活人能有條路走。真要靠不停往裏填命,填完了還說自己是在做對的事,那和井底那些髒東西本身,也沒多大分別。
香火簿在胸口翻開。
`她在拖時。`
`井下將開。`
幾乎同時,東井石板底下又是一聲沉悶的水響。
比前頭更近,更重。
像蓋子底下那整口舊水,已經頂到了最上頭。
季臨川心口一沉,立刻明白過來。秦九娘不是來跟他們講道理的,她是在拖他們,拖到東井裏那層蓋自己鬆。
“別跟她廢話。”他低聲道。
老韓本來也早壓不住火了,鋼管一掄就上。秦九娘卻沒退,隻輕輕把黑傘往前一送。傘麵啪地撐開,傘下並不是普通傘骨,而是一圈細細的黑線,像用頭發和絲一起絞出來的。雨一打上去,整把傘居然發出像琴絃繃緊一樣的細響。
老韓那一鋼管砸到傘麵,居然沒直接砸穿,隻把傘麵壓得狠狠一陷。下一秒,傘骨猛地一彈,一股濕冷氣從傘底下反捲出來,老韓手腕當場一麻,鋼管差點脫手。
“別硬碰她那傘!”林晚照喊。
秦九娘借著這一彈,整個人往後滑了半步,腳下一點泥都沒帶起來,輕得有點不像活人。她還是沒急,隻把目光重新壓向東井裂口,像隻要再多拖一會兒,這一夜就會順著她的意思走完。
可季臨川這邊,也已經不準備再按她的路數來。
他沒有去碰兩半舊印。
而是直接把那半枚先認過人的井印壓進東井石欄的舊井紋裏。
同源的東西一壓上去,整口東井先是狠狠一震,緊跟著,那些原本被雨水泡亮的井紋一條條亮了起來。
不是開。
是認。
秦九娘臉上的從容,終於第一次真正裂了一道縫。
“你敢在這兒先認井?”
“你都敢開。”季臨川冷冷看著她,“我為什麽不敢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