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地中央那圈石欄塌了大半,裏頭原本蓋著的厚石板已經裂開,縫裏正一縷縷往外滲黑水。
和福安裏那口井不一樣,這口井給人的第一感覺不是冷。
是沉。
像井底不隻是有水,還有一整塊壓了很多年的舊鐵、舊石、舊骨頭,全一層層墜在最深處。人還沒走近,胸口先會發悶。
那個摔在泥裏的年輕男人拚命想往外爬,可左腳剛蹬出去半尺,裂井那邊忽然又是一聲吸水響。地上的雨水、泥水、草葉上積的濕氣全齊齊往井口那邊輕輕一偏,連他身上的灰雨衣都像被誰從後頭扯住了半截。
“拉他!”林晚照喊。
季臨川和老韓幾乎同時撲過去,一左一右拽住那年輕人的胳膊,把人狠狠幹往外拖。那人瘦得厲害,骨頭都硌手,整個人卻抖得像篩糠。三人剛把他拖出石欄邊,那口東井裏就猛地“咕”了一聲,像底下有整口氣狠狠幹翻了上來。
黑水順著裂縫往外漫,沒漫多遠,就在石板表麵勾出一圈很舊的井紋。
季臨川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井紋和福安裏那口井、斷渠井房那口方井、舊車間禁門後暗室牆上的井形,全是一脈,隻是這裏更完整,也更厚,像其他地方那些都是被敲碎、被拆散以後留下的邊角。
他低頭看向那年輕男人:“你是誰?”
對方喘了半天,才抖著嗓子擠出一句:“別……別先問我,我不是奉神會的人。”
“名字。”
“許小樹。”
“你怎麽會在這兒?”
許小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神亂飄,明顯還沒從剛才那一下裏緩過來:“我是被他們叫來看路的。”
“誰?”
“奉神會。”
老韓冷笑一聲:“還說你不是他們的人。”
“我真不是!”許小樹急得臉都白了,“我就是吃這口飯的,平時替人看地、跑腿、找舊地方。臨江東邊這些廢渠、老井、舊廠區,我比一般人熟,他們就花錢讓我帶路。我一開始真不知道他們是幹這個的!”
季臨川盯著他,沒立刻信,也沒立刻不信。
這種人臨江城裏不少,貼著灰邊活,誰出錢就給誰跑腿。真要說多壞未必,可碰見髒事的時候,往往也是這種人最先被推到前頭當探路石。
林晚照卻先問了句更關鍵的:“你今晚見到誰了?”
許小樹喉結一滾:“兩個。一個戴眼鏡,挺斯文,姓周。還有一個女的,穿黑雨衣,說話很輕。”
周見川。
那女人,多半就是奉神會今晚壓在另一頭的手。
“他們讓你幹什麽?”
“讓我看東井什麽時候起水,什麽時候能開蓋。”許小樹聲音越說越低,“還讓我盯著山下那條舊坡道,說要是有人追過來,先拖一會兒。”
老韓直接罵:“你還真給拖了。”
許小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沒敢抬頭。
季臨川卻聽見了另一句。
“開蓋?”
“嗯。”許小樹嚥了口唾沫,抬手指向那塊裂石板,“他們說這井不是普通井,下麵還有一道‘井蓋’。外頭這層裂開不算開,得等水勢起到一定程度,裏頭那層老蓋自己鬆。”
這句話一落下,季臨川掌心那兩半舊印同時一震。
香火簿直接翻開。
`東井為脈眼。`
`井下有蓋。`
`蓋下有舊水。`
再下麵,緩慢浮出一句。
`舊水非給活人用。`
這就夠了。
奉神會要開的根本不是一口井。
是井底那層更老的水。
而這種東西一旦真正進城,卷二後麵就不隻是城東鬧邪那麽簡單了。
許小樹似乎還想說什麽,可就在這時,東井石欄後頭那片荒草裏,忽然傳出一聲很輕的女人笑。
不高。
不尖。
像誰貼著耳邊,禮貌又柔和地笑了一下。
林晚照立刻回頭,手電光狠狠幹掃過去。
雨裏站著個女人。
黑雨衣,撐傘,臉被傘沿擋著一半,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點過分安靜的嘴角。
“許先生。”女人聲音很輕,“我不是讓你先拖一會兒嗎?”
許小樹臉一下白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