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渠井房外的細雨一直沒停。
不是能把人淋透的大雨,隻是一層薄薄的濕氣,細得像從夜裏慢慢滲出來的。可越是這種雨,越容易把舊路、舊草、舊溝溝坎坎全泡出一股發陳的水腥味。
三個人從井房出來以後,誰都沒再多話。
時間隻剩到卯時。
斷井能壓住多久,陳望川能撐多久,奉神會那邊到底已經把東口開到了哪一步,全都不知道。眼下每耽誤一分鍾,城東這條舊水脈都可能再往前滑一步。
老韓帶路,直接抄了條更偏的土坡道。
那路幾乎不能算路,半邊貼著廢渠,半邊貼著塌下來的舊擋牆,腳底全是碎磚和被水泡軟的泥。一路過去,能看見不少早年留下來的排水石眼,全都黑黢黢開在坡底,像一排埋在地裏的瞎眼。
“以前東邊這一片,井、渠、閘、泵房,全是串著用的。”老韓邊走邊壓著聲音說,“後來新城往外修,自來水一通,老的這套就慢慢廢了。可廢歸廢,地下那點老水路不一定真死。”
林晚照手電打得很低,專門照那些被雨打亮的地麵:“左邊有車轍。”
季臨川低頭一看,泥裏果然有很新的印子。不是小轎車,是那種底盤高、輪胎寬的麵包車或者輕卡。車轍一路朝東,半途還在一處拐坡邊狠狠打過方向,留下兩道更深的泥槽。
“奉神會的人走過。”他說。
“而且不止一趟。”林晚照又往前照了照,“這車印壓得有前後層,今天夜裏至少來回過兩次。”
這話一出來,事情就更明顯了。
對麵不是臨時搶一步。
是早就踩過點,今夜隻是在等最合適的時機動手。
季臨川掌心那半枚舊印一路都在發涼。不是危險貼近時那種炸人的冷,而是一種很細的、始終在往前牽的冷。像前頭那口還沒見著的井,已經隔著很長一段夜路,先認到了同源的東西。
走到半山腰時,前頭忽然出現了一塊歪倒的老石碑。
碑麵半截埋泥,半截露在外頭,字被雨水和風磨掉不少,隻能勉強看出兩個。
`東井`
後麵的字全花了。
老韓停了下,臉色沉沉地看著那塊碑:“真是井。”
季臨川也停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東口是井”最多隻是水路盡頭又接了一口老井,真見著這塊碑,才知道事情恐怕比他們想的更老。這地方在很久以前,本來就有自己的名字,隻是後來被廠區、廢渠和斷井一層層埋掉了。
雨裏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銅響。
叮。
像有人在前頭石頭上,輕輕敲了一下銅片。
三個人同時抬頭。
山坡盡頭有片被荒草圍住的低地,低地中央隱約立著一圈塌得差不多的石欄。那聲響,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
而就在他們視線掃過去的同時,低地邊緣有個黑影一晃,轉身就往後退。
“有人。”老韓低喝。
“活的。”林晚照補了一句。
季臨川已經先一步往下衝。
那黑影跑得不算快,倒像故意在引他們往低地裏去。幾步追近以後,季臨川纔看清,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穿著深灰雨衣,背影瘦,右腿有點跛。那人聽見身後動靜,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白得厲害,像是嚇壞了,又像是早知道他們會來。
“別過去!”他衝著三人喊了一句。
“井已經醒了!”
話剛出口,他腳下一滑,人猛地摔進低地邊的泥裏。下一秒,低地中央那圈石欄裏,忽然傳出一陣很深的吸水聲。
像一口沉睡太久的井,終於狠狠幹吸上了第一口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