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渠井房裏沒有香爐,也沒有正經供案。
唯一能勉強拿來當“位”的,隻有那張擺著木匣的舊木桌。
季臨川把桌子拖到小方井邊,木匣、黑傘、那隻缺口瓷碗和三枚黑銅錢全擺到桌上,再把自己手裏先認過人的那半枚井印壓到桌中央。另一半則被他收進懷裏,離心口最近。
一明一暗。
一借一壓。
老韓看著他擺這些東西,嘴裏雖然沒說什麽,手上卻已經把井房門口那三支香重新移了位。不是往裏迎,而是往外擋。林晚照則去看小方井四壁的井形紋,確認哪幾道已經亮過,哪幾道還隻是舊痕。
陳望川坐在井沿邊,背靠著濕磚,一動不動。
可他越不動,越像隨時會碎。
季臨川站到桌前,低頭看著掌心那半枚印。門神那一脈,他接的是門前香,靠的是站住。井這一脈到現在為止,教給他的卻是另一回事。
不是站住。
是先認清什麽能壓,什麽不能壓。
他把掌心慢慢按到井印上,低聲開口。
“陳望川。”
“借你守水的舊名,先壓這一口斷井。”
話音落下,桌上那枚半印先冷後燙。整間井房裏原本亂竄的水氣像被什麽東西輕輕一攏,慢慢開始往桌邊收。陳望川耳後的那枚倒香爐烙印也跟著亮了一瞬,像要掙。
季臨川立刻又補了一句。
“不是認你那道烙印。”
“認的是你守井那一口舊規矩。”
這句話很關鍵。
一說完,烙印那點濕白色頓時被壓下去半截,反倒是陳望川胸口那處一直半塌著的起伏,慢慢穩了一點。地上黑水無聲漫開,又極慢地往桌前聚成一圈細細的水紋。
香火簿翻開新頁。
`借印成功。`
`斷井可壓至卯時。`
卯時。
天亮前後。
也就是說,他們隻多出半夜工夫。
老韓看見那桌上慢慢成形的細水紋,終於低低吐出口氣:“成了。”
林晚照卻沒鬆:“隻壓到卯時,不夠。”
“夠先趕到東口。”季臨川說。
他剛把手收回來,井房外頭忽然起了一陣很輕的雨。不是大雨,就細細一層,落在荒草和積水上,發出密密的沙響。可這雨一落,屋裏那隻本來已經安穩下來的小方井又輕輕顫了下。
三人同時抬頭。
不是井在動。
是更遠的地方,有水勢順著老渠過來了。
老韓臉色一沉:“有人又開閘了。”
“不是東渠口這邊。”林晚照聽了兩秒,判斷得很快,“聲音更散,是從更上遊壓過來的。”
奉神會不打算給他們安安穩穩走到東口。
斷渠井房這一步,他們今晚隻是搶先了一手,對麵下一手也已經來了。
季臨川把懷裏那半枚還沒認過人的舊印壓得更緊,目光落到門外那層細雨上,聲音低下來。
“走。”
“去東口。”
臨出門前,陳望川忽然又抬了抬手。
動作很輕,像風一吹就會散。地上黑水也跟著最後聚出一句。
`東口不是門。`
`是井。`
這八個字一出來,季臨川腳下頓了半拍。
他原本以為東口是一道水閘、一道渠口、或者一個看得見的排口。
可陳望川說,它是井。
那就意味著,城東這條更深的舊水脈盡頭,恐怕還藏著另一口井。
而且是一口比福安裏更老、更深,也更難碰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