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半舊印握在掌心裏,像兩塊燒得半紅的鐵。
季臨川其實很清楚,隻要現在狠狠幹一扣,很多眼前的問題也許立刻就能壓下去。至少斷渠井房這點翻上來的水意,八成會先安靜。
可香火簿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今夜不能合。
不是故弄玄虛。
是這條水脈眼下被奉神會提前喂活了,又被斷渠井房這一口轉井狠狠幹扯開了縫。兩印若在這個時候硬合,合上的不會隻是“守井”的規矩,還會把整條還沒摸清底的東脈一並認到季臨川頭上。
認得住還好。
認不住,就是活活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林晚照顯然也想到了一點。她看著他兩隻手裏各自發燙的半枚舊印,問得很直接:“你是不是已經知道為什麽不能合了?”
“知道一半。”
“那另一半呢?”
“得見到東口。”
老韓蹲在一邊,把那把黑傘撿起來翻了翻,傘骨內側果然刻著一圈很細的小字。不是咒,也不是祈詞,倒像一串簡寫的地名和水號。
“這幫孫子準備得不淺。”他把傘遞過來,“你看。”
季臨川掃了一眼,裏頭能認出的隻有幾個詞。
`東渠口`
`井房`
`外閘`
最後一個字寫得最重。
`合印`
周見川今晚來的目的,到這裏已經很清楚了。他是想借季臨川手裏那半枚已經被井認過的殘印,在斷渠井房完成合印。因為隻有這樣,他們才能繞過最危險的第一步,直接去動東口。
可他們算漏了一點。
陳望川先被舊印認了出來。
守水人一冒頭,原本該順著他們路數走的局就歪了。
這會兒陳望川靠著井沿,整個人已經像隨時會散。耳後那枚倒香爐烙印卻越來越顯,像烙印本身也在借著這條水脈往外醒。
林晚照看了他一會兒,低聲道:“他撐不到明天。”
季臨川嗯了一聲。
這不難看出來。陳望川現在完全是靠舊印、舊井和這一夜被驚醒的水脈吊著。一旦天亮水勢回落,或者奉神會那邊再狠狠幹一手,他這半條命多半就真散了。
“那就不能拖。”老韓站起身,“今晚要麽先去東口,要麽先把他安住。拖哪頭都要壞。”
季臨川沉默了幾秒。
東口得去。
可兩印不能合,陳望川又不能這麽帶著走。最要命的是,奉神會今夜吃了虧,不可能幹看著他們慢慢走下一步。
香火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又翻出一頁。
`井印不合,可借一口。`
`以守水人,暫壓斷井。`
這句話一出來,季臨川立刻明白了。
不是合印。
是借印。
用其中一半認過人的井印,先把陳望川這口氣暫時壓回斷渠井房,讓他不至於立刻散掉,也順手把井房這處轉口先封死半夜。這樣他們才能騰出手去東口。
“能行嗎?”老韓問。
“得試。”
陳望川像也聽懂了,緩緩抬頭看向季臨川。那雙泡得發白的眼裏第一次有了點像“人”的東西。不是求,也不是怨,更像一個守了太多年水的人,終於在快散的時候,看見有人接手。
他抬起那隻全是舊刀口的手,慢慢按到自己心口上。
地上黑水最後聚成一句。
`借印,不借命。`
季臨川看著那幾個字,心裏反倒安了一點。
至少這人不是求活。
他隻是求這條水別亂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