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在井沿邊坐了很久,像是在一點點適應重新見風。
它身上的黑褂子爛得隻剩個樣,泡脹的皮肉底下卻還能看出一些舊傷。有刀口,有鉤傷,還有一處從肩頭斜拉到胸口的深痕,像是被什麽帶齒的東西狠狠幹扯開過。
老韓把井房門口看了一圈,確認周見川真走淨了,才轉回來看它。
“這到底算活人還是死人?”
“都不算。”林晚照說。
她已經蹲到了那東西兩步外,燈光沒直打臉,隻壓在頸側和手腕這些位置。她看東西一向先看能落地的細節,這會兒也一樣。
“肌肉還會發力,但沒有正常人的溫度和血色。呼吸很淺,幾乎聽不見。更像是靠水脈和某種東西吊著一口氣。”
季臨川低頭看向它耳後的倒香爐烙印。
“你以前是奉神會的人?”
那東西緩慢抬起頭,眼珠轉得很慢,像每看一眼都要花很大力氣。過了好一會兒,它才又從嘴裏慢慢吐出一點黑水。
這回字小得多,像氣不太夠。
`不是會眾。`
`是守井的。`
季臨川心口微微一震。
守井的,和守水的,差太多了。
前者像是地方上真接過一部分舊規矩的人,哪怕不是完整神職,也得算貼著這一脈的邊。
“你叫什麽?”
那東西沉了很久,久到老韓都以為它說不出來了,地上黑水才又慢慢聚成兩個字。
`陳望川。`
這名字一落下,香火簿忽然自己翻了好幾頁。紙頁邊緣全是濕痕,最後停在一頁很舊的空白上,水字一點點浮出來。
`陳望川。`
`舊井守水人。`
`守東脈,失印於亂年。`
再往下,字跡卻斷了,像後麵的東西被人生生抹過。
林晚照也看見了地上的名字,低聲唸了一遍:“陳望川。”
“你守的是福安裏那口井,還是整條東脈?”
陳望川嘴角動了一下,這回沒先吐字,而是抬起一隻手,極慢地指向井房地麵下頭。指完井房,又往東邊抬了抬。
意思很明白。
都守。
老韓看著他,忽然像想起什麽,臉色一點點變了。
“我師父提過這個名字。”
季臨川和林晚照同時看他。
老韓喉結滾了下,聲音發澀:“很早以前,他喝醉過一回,說城東這條水脈以前有人守,不是廟裏的神,也不是正經官祀,就是個貼著舊印活的守水人。後來天下亂了,印散了,人也沒了。可他還說,那人不是死,是被人拿走了一半命,剩下一半壓進了水裏。”
眼下這話一對,幾乎全上了。
陳望川不是單純泡在井裏很多年的邪物,他是被人硬生生做成了吊在水脈和舊印之間的“半死人”。
季臨川盯著他耳後的烙印,慢慢問:“是奉神會把你壓在這兒的?”
陳望川這回反應很明顯,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好一會兒,地上那灘黑水才重新動起來。
`早年不是會。`
`後來成了會。`
這短短兩句,分量卻很重。
說明奉神會並不是憑空冒出來的。它的前身,很可能就是當年碰過東脈舊印、拿活水走東西的那一撥人。隻是後來越做越大,才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林晚照很快又問:“東口是什麽?”
這回陳望川沒有立刻吐字,而是忽然狠狠幹咳了一陣。黑水和碎泥一起從嘴裏翻出來,連帶著他胸口那層泡脹的皮都在發抖。季臨川下意識往前半步,掌心那半枚井印卻忽然一涼。
不是警示。
像在告訴他,這人快撐不住了。
陳望川咳完以後,強撐著抬起頭,地上黑水斷斷續續地湊出一句。
`東口是閘。`
`閘開,舊水入城。`
這就夠了。
福安裏那口井是井眼,斷渠井房是轉口,真正決定整條城東舊水脈能不能重新灌進城區的,是東邊那個“口”。
季臨川終於明白這盤棋的大致樣子了。
奉神會不是想拿兩半井印來單純造個新邪物,他們是想借井印認脈、借活水開閘,把城東這條斷了許多年的舊水脈重新走通。水脈一通,他們要走的東西,才能真正進城。
而卷二到這裏,也隻是掀開了一個口子。
最關鍵的那道閘,還沒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