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從井口抬臉的瞬間,整間斷渠井房的溫度像一下降到了骨頭裏。
周見川先退了一步。
就這半步,已經夠季臨川看出來了。這東西不是他帶來的護身符,也不是他能穩穩壓住的棋子。它更像是被這條水脈和兩半舊印同時驚醒,硬生生從更深處拖上來的舊物。
那張臉浮上來以後,沒有立刻往外爬。
它先看周見川。
眼神空得厲害,像眼眶裏原本該有的東西,早被水泡爛了,隻剩一層發白的膜貼在裏頭。可就是這麽一雙眼,看過去的時候,周見川臉上那點裝出來的平靜還是明顯裂了一下。
“退後!”他終於不裝那副客氣樣了,聲音都沉了半截。
老韓罵了句髒話:“你他媽也知道怕?”
井房四壁那些亮起來的井形紋還在一條條往上爬,像濕白色的蟲紋。季臨川兩隻手裏各握著半枚舊印,掌心已經燙得發疼。兩半印彼此吸得很厲害,隻要再近一點,就像能直接扣死。
可香火簿翻得比誰都快。
`今夜不能合。`
`強合,走水入城。`
他盯著那兩行字,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不能合,是不能在這兒合。
眼下這間斷渠井房本身就是一處被人動過的水眼,奉神會又提前拿活水把它喂開了。兩半井印若在這兒硬扣,很可能不是鎮住這條水脈,而是直接把整個城東舊水路一塊撬開。
那東西還在往上爬。
兩隻手之後,是半截濕淋淋的肩。肩骨窄,麵板發脹,鎖骨處橫著一道已經發白的舊傷口,像被刀狠狠幹豁開過。再往上,它脖頸一偏,喉嚨裏忽然擠出一點很輕的水響。
不是怪叫。
更像許多年沒說過話的人,想從一口泡爛的嗓子裏把字狠狠幹摳出來。
周見川臉色更難看了。
“不是它。”他低聲說。
這句不是說給別人聽的,像他自己也沒料到上來的是這一個。
季臨川立刻抓住了這話。
“你原本想叫上來的是什麽?”
周見川沒回。
因為井裏那東西忽然又動了。
它一隻手死死扣著井沿,另一隻手往上抬,像在摸自己的脖子。濕發順著臉往兩側貼開,露出半邊耳後一道非常舊的烙印。印記已經被泡得模糊,可輪廓還能看出來。
像個倒著的香爐。
奉神會的記號。
老韓眼皮一跳:“這狗東西是你們的人?”
周見川終於第一次露出一點真正的煩躁:“閉嘴。”
林晚照一直站在最穩的那個角,燈光不亂,視線卻在這幾句話裏已經飛快轉了一圈。她開口時,聲音很平。
“不是你們的人,是你們以前碰過的人。”
“他身上有烙印,說明他活著的時候跟奉神會有關。”
“可你剛才說‘不是它’,說明你今晚等的不是這個東西。”
“那就隻剩一種可能。”
她看著周見川,眼神冷得像手術刀。
“你們想借舊印和水脈,撈上來的是另一件東西。可先上來的,是當年被你們丟下去的人。”
這一句像把整間井房的水氣都狠狠幹劈開了。
周見川沒承認,也沒否認。
可他那張一直穩著的臉,到底還是沉了下去。
井裏的東西終於爬出大半個身子。它不是特別高,也不算壯,反倒瘦得厲害。身上套著一件早爛得看不出樣子的黑褂,胸口以下全被水泡得發白,唯獨雙手十指又長又硬,指縫裏全是黑泥。它爬到井沿邊後,忽然轉頭看向季臨川。
不是看他的人。
是看他手裏的兩半印。
那一眼落下來,掌心兩半銅印同時狠狠幹一震。
香火簿再次翻頁。
`舊印認屍。`
`此人曾守水。`
守水?
季臨川心裏一動,還沒來得及細想,那東西忽然咳了一聲。
真就是咳。
一大口黑水順著它嘴角吐出來,落地時卻不是散開,而是迅速在磚地上匯成了兩行歪歪斜斜的字。
`印不能合。`
`先堵東口。`
字剛成,它整個人像耗盡了力氣,身子狠狠一晃,險些又栽回井裏。
老韓都看愣了一瞬:“它會寫字?”
“不是寫。”林晚照盯著地上那兩行黑水,“是借水吐話。”
季臨川盯著“東口”兩個字,腦子裏立刻閃過舊車間暗室牆上那句“東渠口。有人開水。”
還沒完。
這條水脈被人真正動開的地方,恐怕不止斷渠井房這一處。
周見川顯然也看見了地上的字,臉色第一次真變了。他猛地往後又退了兩步,傘都顧不上拿,轉身就往井房外走。
“攔住他!”老韓罵著就追。
可他剛追出去半步,井房外那圈淺水裏忽然噗地冒起幾縷白煙。煙不是往上飄,是平平往裏卷,眨眼就把門口半截地方糊住了。等煙再散一點,周見川的人已經沒影了,隻剩那把黑傘倒在門檻外,傘骨還在輕輕晃。
這人溜得是真快。
季臨川沒去追。
他低頭看著井邊那個剛爬上來的“人”,心裏反倒更沉了。
奉神會要撈的另有其物,這個守水人隻是被舊印先認了出來。眼下最要命的,不是抓週見川,而是先搞明白東口到底在哪,若再讓人先一步開過去,這一夜就還沒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