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房裏的風忽然像停住了。
桌上那隻木匣離得不遠,可因為周見川這句話,反倒比剛才更像個套。
季臨川沒動,目光掃過他身後和左右。
沒人。
至少明麵上沒人。
這人敢一個人站出來,說明他不是蠢,就是有別的倚仗。
“換什麽?”季臨川問。
“很簡單。”周見川把黑傘輕輕立在手邊,動作斯文得像在跟人談生意,“你手裏那半枚印,借我看一眼。作為回禮,我把桌上這半枚給你。”
老韓直接罵了出來:“你當我們是傻子?”
周見川笑了一下:“韓師傅脾氣還是這麽直。”
這一句說完,老韓眼皮猛地一跳。
季臨川已經聽明白了。
這人不隻認識老韓,甚至連老韓過去那點事都摸過。
林晚照站在一旁,終於開口:“你們想要的不是井印本身,是借井印走通這條水脈,對嗎?”
周見川聞言,第一次認真看了她一眼。
“林法醫比傳聞裏還要敏銳。”
“你們連我也查了?”
“和季先生走得近的人,我們總要多瞭解一點。”周見川語氣依舊客氣,卻客氣得讓人更不舒服,“畢竟臨江這一局,不是誰都能摻和。”
季臨川掌心那半枚井印慢慢發冷。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忽然明白,奉神會盯上他的時間,恐怕比福安裏這口井露頭更早。對方今天能在斷渠井房等著他,不是臨時攔路,是早就算好他會順著東渠口追到這兒。
這時,桌上那隻木匣裏忽然傳出一聲輕輕的碰響。
叮。
像裏頭那半枚印,自己撞了一下匣壁。
香火簿隨即翻開。
`印是真。`
`人是局。`
再下麵慢慢顯出一句。
`水要動了。`
季臨川抬眼看向井房中間那口小方井。
井口水麵原本平著,這會兒卻已經開始一圈圈往外漾。不是翻黑,而是像有什麽更冷的東西,正順著更深的地方往上頂。
周見川顯然也察覺到了,卻一點沒慌,反而往後退了半步。
“看來今晚時間不多。”他笑了笑,“季先生,決定吧。”
“我決定你娘。”老韓抄起鋼管就砸。
這一鋼管去得又狠又快,照著周見川的肩膀就下去了。可鋼管剛進他身前三尺,井房四角原本貼地爬的香煙忽然一卷,像四條灰白細繩猛地往上一提,硬生生把鋼管攔偏了半寸。
鋼管砸在牆上,火星都崩出來了。
周見川連衣角都沒擦著。
“別衝動。”他歎了口氣,“我今天不是來殺人的。”
“那你是來送死的?”季臨川話落,人已經往桌邊逼了一步。
他不賭周見川的話,但他賭那木匣裏的東西不能被對方輕易帶走。
掌心井印一燙,他把那半枚殘印直接按到桌沿。井房裏那股原本緩慢流動的水氣頓時一頓,像兩股不同的水脈在這一刻狠狠幹撞了一下。
木匣“啪”地自己彈開。
裏頭果然躺著另一半銅印。
形製、紋路、裂口都和他手裏這一半嚴絲合縫,隻是顏色更深,邊緣還沾著一點已經幹透的暗紅。
不像血。
像多年香灰和鐵鏽一層層壓出來的顏色。
周見川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慌,是一種被人提前碰到棋子的冷。
“你果然比我想得更快。”
季臨川沒理他,伸手就去抓木匣。可就在指尖快碰到那半枚銅印的時候,小方井裏的水忽然猛地往上一頂。
整間井房地麵同時一震。
下一秒,一隻發白的手從方井裏啪地搭上井沿。
不是徐春娥,也不是何小滿。
那隻手更瘦,骨節更長,手背上還密密麻麻全是舊刀口。緊跟著,第二隻手也搭了上來。井下有什麽東西正借著這條被強行走通的水脈,往上爬。
周見川看著那雙手,臉上的從容第一次裂了一下。
“走印走過頭了……”
他這句幾乎是下意識說出來的。
季臨川立刻抓住了。
原來連他們自己,也沒完全壓得住這條水脈。
小方井裏的水越漲越快,爬上來的那東西還沒露臉,井房四壁那些井形紋就先一條條亮了。亮的不是光,是一種陳舊的濕白色,像許多年沒散的屍蠟,被水一衝又浮了起來。
香火簿嘩地翻到新頁。
`兩印未合。`
`不能鎮脈。`
`先取印。`
季臨川沒有猶豫,一把抄起木匣裏的半枚舊印,轉身就退。兩半銅印隔著掌心和木匣一接近,立刻同時發燙,像兩塊本來就該扣在一起的骨頭終於碰到了邊。
周見川臉色徹底沉了,第一次失了那點裝出來的溫和。
“把印留下!”
他話剛出口,井下那東西已經狠狠幹往上一撞。整口方井轟然裂開一道縫,黑水四濺。那雙搭在井沿上的手猛地一撐,一張慘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的臉,慢慢從井下抬了上來。
那不是死人臉。
更像個活生生的人,被泡得隻剩一層發脹的皮。
而它睜眼後的第一眼,看的人不是季臨川。
是周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