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渠井房在東渠口更往東兩裏地。
那地方如今已經出城邊了，挨著一片荒草坡和一條早廢了的舊磚路。以前聽說是二廠往外排備用水的中轉井房，後來總渠改線，這地方就廢了，地圖上都快找不著名字。
三個人沒耽擱，連夜就過去。
路上老韓的話反而少了，拎著鋼管悶頭往前走，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不太想碰的舊事上。林晚照照舊走在季臨川斜後方，不快不慢，手電光始終沒離開周圍地勢和積水痕。
越往東走，地勢越低。
草坡底下全是陳年積水泡出來的爛泥，鞋一踩下去，泥底會慢半拍地往上返一股涼氣。路邊還埋著不少廢掉的老水管，斷口斜斜露在土外，像一截截被人撬開的骨頭。再往前一點，夜裏本該有蟲鳴的荒地卻一點聲都沒有，隻剩遠處廢渠的水聲貼著地皮慢慢滑過來，聽久了，叫人總覺得腳底下也像有水在走。
季臨川在半路停過一次。
不是累。
是掌心那半枚井印忽然輕輕跳了一下，像有另一股同源的東西在前頭很遠的地方，隔著黑夜朝這邊碰了一下。
“怎麽了？”林晚照問。
“快到了。”
“你感覺到了？”
“嗯。”季臨川抬頭看向更東邊那團壓著的黑影，“前頭有東西在等。”
老韓聽見這句，腳下更沒停，臉色卻沉得發硬：“等不等都得去。這幫東西既然把門開到這一步，今晚不碰，後頭隻會更難收。”
斷渠井房比他們想的更舊。
一間孤零零的平房，灰牆塌角，頂上半邊瓦都沒了，門口長著齊腰高的荒草。屋外有一圈淺淺的積水，水麵被夜風吹得發皺，像無數細小的鱗片貼在地上。
可奇怪的是，屋門是開著的。
門檻裏頭，還點著三支香。
香燒得很慢，煙不往上走，反而貼著地麵一點點往屋裏爬。
“請人進門的路數。”老韓低聲道。
林晚照卻先蹲下去看了一眼香灰。
“不是剛點的。”她說，“至少燒了有一會兒了。”
“說明人已經進去了。”
“或者在等我們自己進去。”
季臨川看了眼那三支香，沒直接跨進去，而是先把掌心那半枚井印輕輕壓到門框上。井印一碰木頭，冷意立刻順著門框往裏鑽。屋裏暗處像有什麽東西被這一碰驚了一下，輕輕挪了半步。
不是埋伏的人。
是水。
整間井房裏，都有一股很薄的水氣在流。
而且不是亂流。
更像有看不見的溝槽，把整間屋子的潮氣一點點往中間那口井邊送。季臨川站在門口時就聞出來了，那股水氣裏不隻是土腥，還有一點淡得快抓不住的香灰味，和舊車間禁門後那間暗室裏留下的味道一模一樣。
三人進門後，先看到的是一口極小的方井，隻有半米寬，井沿低矮，旁邊還立著一台生鏽的手搖泵。井房四壁則被人重新畫過東西，和舊車間暗室裏的井形紋差不多，隻是這裏更完整，也更像陣。
牆角還堆著幾隻發黴的麻袋，袋口半開，裏頭露出一點幹掉的香灰和碎黃紙。井沿右側，則擺著一隻缺口的白瓷碗，碗裏浸著三枚發黑的銅錢。銅錢沒立著，也沒散開，而是剛好壓成一個小三角，像有人臨走前還專門擺正過。
最裏頭那張舊木桌上，正放著一個狹長的木匣。
匣子沒鎖。
可越是這麽擺著，越不像真讓人隨手拿的東西。季臨川走過去的時候，甚至能感覺到桌邊那層薄薄的水氣在往木匣附近收，像滿屋子的潮意最後都歸到了這一點上。
他剛把手搭上去，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季先生，別急。”
聲音不高，不急不緩，甚至有點客氣。
三人同時回頭。
井房後側那堵半塌的影壁後，慢慢走出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西裝外頭套著件深色雨披，鞋麵卻幹淨得過分，像一路都沒踩過泥。臉不算特別出挑，隻是太周正了，周正得讓人第一眼就記不住，唯獨鼻梁上那副細邊眼鏡，把那點斯文氣壓得很穩。
他手裏撐著一把黑傘。
傘沒開。
可傘尖上卻掛著一滴水。
那滴水一直沒落，像被什麽東西硬生生吊在傘頭底下，看著比整個人都更不對勁。
“自我介紹一下。”男人微微笑了笑，“奉神會，周見川。”
老韓手裏的鋼管立刻抬了半寸。
周見川像沒看見，隻把目光落到季臨川掌心那道水紋上。
“井口殘印，果然在你手裏。”
季臨川沒接他的寒暄，隻問：“另一半呢？”
周見川笑意不變，抬手指了指那隻木匣。
“就在裏麵。”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目光慢慢掠過老韓和林晚照，最後又回到季臨川臉上。
“但你得拿東西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