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浮在東渠口的黑水裏,浮得很淺。
像不是從水底上來的,而是原本就映在更深處,這會兒被夜色和燈火一塊推到了水麵上。
老韓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季臨川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種神情。不是嚇,是那種許多年都不肯碰的舊傷,忽然被人狠狠幹掀開,掀得又快又準,連躲都來不及。
“你師父?”林晚照低聲問。
老韓喉結動了下,嗓子有點啞:“我認得他的臉。”
那張水裏的臉卻沒看他們,隻緩緩轉向東邊,像在替誰領路。幾秒後,水麵輕輕一晃,人臉散了,隻剩東渠黑水還在無聲流。
香火簿隨即翻頁。
`債熟,路開。`
`跟。`
一個“跟”字,定得很重。
季臨川沒催,隻看著老韓。
老韓沉默了好一陣,才狠狠幹搓了把臉,像把那點翻上來的舊情緒硬壓回去。
“我師父叫韓守誠。”
“以前不是殯儀館的人,早年跑過臨江城東這一片的白事和壓邪活。後來年紀大了,才進館裏混口飯吃。”
“卷一那扇總門,也是他看過的?”季臨川問。
“看過。”老韓說,“不止看過門,也看過井、橋、老河溝。可他有條死規矩,從不碰走水的活。”
“為什麽?”
“他說水脈底下的東西最雜,也最容易被人拿來做髒事。門有檻,橋有界,井至少還有口,隻有這些老溝老渠,一旦讓人拿來開路,能串起來的地方太多了。”
林晚照很快抓住重點:“那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
老韓苦笑了下。
“因為他後來還是碰了。”
夜風過渠,吹得馬燈火頭輕輕一晃。老韓盯著那點火,慢慢往下說:“那會兒我還小,他帶我來過一次東渠口。也是夜裏,也是這種鬼天氣。他讓我在上頭等,自己下去看。回來以後,整個人像老了十歲,嘴裏隻反複說一句,‘有人拿這條水脈走印’。”
季臨川心裏一沉。
走印。
這兩個字,一下就把眼前這一局和井底那半枚殘印連上了。
“後來呢?”
“後來他病了一場,沒多久就沒了。”老韓聲音更低,“臨死前隻跟我說,城東這條水別碰,尤其是東渠口後頭那截斷渠,誰要是把那兒重新走通,臨江遲早還得出大事。”
這話聽到這兒,事情已經很明白了。
有人不隻是在動一口井。
是在摸整條舊水脈,而且很可能已經摸了很久。
林晚照望了眼前頭黑沉沉的舊渠:“所以這回開水的,不是臨時起意。”
“不是。”季臨川說。
他低頭看了眼掌心那道井印。井印一路從福安裏認到東渠口,越來越冷,也越來越像在提醒他,卷二真正要碰的,不會隻是一口井裏頭壓著兩條命這麽簡單。
水裏忽然又傳來一下輕響。
這次不是人臉。
是有東西順著黑水漂了過來,慢慢撞到閘口邊的石沿上。
林晚照拿燈一照,看清後眉頭立刻皺緊。
是一隻舊皮鞋。
男式的,四十五碼上下,鞋麵泡得發白,鞋跟還沾著新鮮的紅泥。鞋帶係得很緊,像是從活人腳上硬脫下來的。
更麻煩的是,鞋裏還塞著一張折了兩折的紙條。
季臨川用鋼管把紙挑出來,慢慢展開。紙上字跡很穩,不像匆忙寫的,倒像有人故意留給他們看。
`想要另一半印。`
`子時前,來斷渠井房。`
下麵沒署名。
隻有一個很小的墨印,印的是一隻倒著的香爐。
老韓一看見那圖樣,臉色就更難看了。
“奉神會。”
季臨川眼神微微一冷。
終於露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