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臨川從檢修溝裏翻上來時，福安裏那邊的天色已經全變了。
不是烏雲。
是那種夜裏本不該有的水光，把兩棟老樓的窗玻璃都映得發青。井口沒有翻黑水，反倒安靜得過分，可越安靜，越像底下那股東西已經順著別的地方走了。
“東渠口在哪？”他一上來就問。
老韓抹了把臉上的潮氣，抬手往廠區更東頭一指：“過鍋爐房，再往下走一段就是。以前排染水、廢水，全從那兒走。”
林晚照已經把他從檢修溝裏帶出來的那幾樣東西迅速看了一遍。那件寫著“春娥”的外套、暗室牆上的井形紋路、還有香火簿顯出來的那句“今夜，另一半會動”，都把這一夜的重心狠狠幹推到了東邊。
“福安裏怎麽辦？”她問。
“老民警看著。”季臨川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棟樓，“井一時半會兒不會炸，真正動起來的東西已經往東去了。”
老韓嘴裏罵罵咧咧，腳下卻一點沒慢，拎著鋼管就往外走。
三人穿過廢鍋爐房時，四周靜得出奇。草葉上掛著濕氣，舊鐵窗全黑著，隻有遠處排水渠那頭隱約傳來一陣很細的水流聲。等繞過最後那堵塌了一半的磚牆，東渠口總算露了出來。
那原本是個半地下的閘口。
早年修得很實，青石砌邊，外頭還套著一圈老鐵欄。可現在欄杆已經被掰歪了一半，閘槽邊濕得發亮，像不久前剛有人狠狠幹把東西拖過。閘口下的黑水不深，卻急，順著廢渠一路往城東更遠處淌。水麵上漂著些碎布、爛紙和細細的香灰。
更怪的是閘口邊立著一盞舊馬燈。
燈居然亮著。
風一吹，火頭輕輕晃，映出地上一道又一道還沒散幹淨的腳印。
不是水鬼留的那種亂腳印。
是活人。
而且不止一個。
林晚照蹲下去，手電壓低，看了眼泥邊：“三個人。”
“確定？”
“鞋底紋不一樣，一個平底膠鞋，一個舊皮鞋，還有一個鞋底磨得很厲害，像常年外跑的人。”
季臨川眼神微沉。
這就不是單純撞邪了。
有人比他們更早到了東渠口，而且是衝著這條水脈來的。
閘口邊的石台上還放著一隻舊木盒，盒蓋半掀著，裏頭空空如也，隻剩底部壓著一張被水泡軟的黃紙。紙上畫著很生硬的符樣，旁邊還寫著一行細字。
`借東水，行陰路。`
老韓看見那行字，臉色一下沉下來。
“這不是正經路數。”
“像什麽？”季臨川問。
“像拿活水給什麽東西開路。”老韓吐了口氣，“以前江湖上有人幹過這種事，拿廢渠、老橋洞、河下溝這類陰濕地方走東西。走的不是貨，是髒東西。”
林晚照抬頭看向閘口深處：“那就是有人故意開水。”
季臨川沒接話，目光落到那盞馬燈上。燈油很新，火頭也穩，說明點燈的人剛走不久。他伸手把燈拎起來，燈座底下立刻露出一點暗金色的東西。
是一枚銅片。
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弧度卻和他手裏那半枚井神殘印很像。
香火簿“嘩”地翻開一頁。
`不是印。`
`是引子。`
再下一行。
`印還在前頭。`
季臨川把那枚銅片捏起來，指腹一碰，立刻感到一絲極細的涼意順著手指往裏鑽。不是認主，也不是鎮物，更像個路標。
有人拿這東西，在給另一半井印引路。
而水流去的方向，正是城東更深的黑處。
“追。”他說。
可他話音剛落，東渠口那麵平平無奇的黑水裏，忽然慢慢浮出了一張臉。
不是女人。
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瘦，眼眶深，鼻梁塌一點，嘴角邊還有顆很明顯的痣。臉一浮出來，老韓手裏的鋼管當場一緊，臉色刷地變了。
“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