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聲一出來,季臨川頭皮都麻了一層。
他第一次在殯儀館裏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
外頭敲門的,可能就是剛送進來的那位老太太。
可那也不對。
送進來的是屍體,屍體怎麽會站到門外去?
門外又響了一下,這回不是敲,是指甲慢慢刮過鐵門,細細的,長長的,颳得人牙根發酸。
“小季……開門啊……”
聲音老得漏風,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熟稔,像是鄰家常見的老太太隔著院牆叫人。可季臨川聽得真切,他從來沒見過那具屍體,更不可能被她叫得這麽熟。
她是在騙。
她在順著門找他的名字。
七號櫃裏的東西忽然縮回去半截,死死蜷在鐵櫃角落,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最裏麵。季臨川看著它那副樣子,越發確定門外那個更凶。
他不敢再靠門,往後退了兩步,視線掃過停靈室四周。
老舊冷櫃、推床、登記板、白熾燈、拖布桶。
沒一件像能救命的。
門上的殘紙又輕輕一抖。
這次不是發燙,而是往下掉了一層灰,露出裏麵更清晰的硃砂紋路。那不是普通年畫筆觸,而是一道道極細的線,像寫在紙裏的門框。季臨川看得眼熟,再一低頭,手裏的那半枚舊門釘,紋路竟和殘紙對得上。
他腦子轉得飛快。
這兩樣原本是一套東西。
門神紙鎮門,門釘固門。
如今門神隻剩半張,門釘隻剩半枚,所以這道門才擋不住門外那東西,也壓不住櫃裏這個借屍還魂的玩意兒。
“小季……”
門外那聲音又叫了一聲,語氣這回更近,像嘴唇已經貼在了鐵門上。
“外頭冷……讓我進去……”
季臨川沒理,反而走向停靈室內側那麵舊木櫃。櫃子裏平時放的是白布、蠟燭、香和一些值夜備用的小東西。老韓信這些,夜班總說有備無患,館裏領導嫌他迷信,卻也懶得管。
櫃門一拉開,裏麵果然擺著半捆線香、一包硃砂粉、兩根白燭,最底下還有一卷發黃的紅繩。
季臨川心一沉又一鬆。
他不懂這些東西怎麽用,但總比空手強。
耳邊那道老啞聲音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慢吞吞地又擠出幾個字。
“香引神,釘守門,紅繩鎖縫。”
季臨川沒時間琢磨聲音是誰,隻能照做。他扯開紅繩,先把門把和門栓死死繞了三道,又抓了把硃砂,順著鐵門四角抹下去。硃砂一沾門板,竟像落在滾油裏似的,劈啪炸開幾點極細的火星。
門外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整扇門轟然一震。
像有人用肩膀在外頭狠狠撞了一下。
牆上灰都簌簌往下掉。
季臨川差點被震得站不穩,牙一咬,把那半枚門釘直接按進門鎖旁邊的木框縫隙裏。
釘子入木的一瞬,屋裏冷氣突然倒卷。
門上的殘紙“呼”地一下繃直了。
門外那東西終於發出一聲不像人能發出的尖叫。
又高又細,尖得像把錐子,直往人耳朵裏鑽。
季臨川眼前發黑,胸口一陣發悶,險些被這聲音壓得跪下去。可就在這時,那半張殘紙上忽然浮出一層極淡的金線,順著鐵門爬開,像給整道門描了一層無形的邊。
這門,真的被它重新立住了一點。
他撐著門邊喘了口氣,額頭全是冷汗。
門外尖叫慢慢壓下去,最後變成一陣怨毒的喘息。
“你守不住……”
“這門早該塌了……”
季臨川聽見這句話,反倒抬起了眼。
直到現在,他才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今晚這場禍事,恐怕不是衝著他來的。
是衝著這道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