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櫃的門縫越來越大。
裏麵先擠出來的不是人,而是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香灰遇了水,腥裏帶苦,鑽進鼻腔就往腦仁裏頂。季臨川走到三步外停下,雙手把鐵卡杆橫過來,腳跟死死釘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現在最該做的是叫人。
可值班電話就在門邊。門邊外頭站著東西。
七號櫃裏傳來一點細細碎碎的摩擦聲,像指甲刮著鐵皮。那隻滿是香灰的手慢慢抓住櫃門邊沿,指縫間簌簌往下掉灰。櫃門再往外開,一張臉終於從陰影裏露出來。
是個男人。
臉已經癟了,皮肉像被水泡了太久,白得發脹。兩眼深陷,眼眶裏卻不是黑的,是一層渾黃的油光。最古怪的是他的額頭正中,竟然還貼著一小塊褪色門神紙。
像是誰把門上的神,硬生生揭下一塊,按在了他臉上。
季臨川心口一緊。
這不是停靈間的屍體。
他在這兒幹了三年,哪個櫃裏今夜有沒有人,他心裏有數。七號櫃昨天就空了,下午他還擦過軌道。
“你是從哪來的?”他嗓子有點啞。
那東西沒答,喉嚨裏咕咕響了幾聲,像是很久沒開過口。接著,它竟抬起那隻手,朝門口指了一下。
不是指外麵。
是指貼在鐵門上的那半張殘紙。
季臨川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它不是想出來。
它是在怕那張紙。
門外的東西像是聽見了裏麵的動靜,又輕輕叩了一下。
咚。
這一下落下的同時,七號櫃裏的屍體猛地抖了一下,像被鞭子抽中。額頭那塊門神紙邊角一卷,一縷極細的黑氣從它眉心裏滲出來。
季臨川盯著那縷黑氣,忽然聽見耳邊那道老啞聲音又響了。
“舊神裂麵,惡祟借身。”
“壓它。”
這聲音來得突兀,像有人把話直接塞進他腦子裏。可比起怕,他第一反應竟然是信。
眼下整個停靈室裏,唯一站在他這邊的,也就剩門上這半張紙了。
季臨川一咬牙,提著鐵卡杆衝上去,照著七號櫃門狠狠幹了一下。
“砰!”
金屬震得他虎口發麻,櫃門被砸回去半尺。櫃裏的屍體立刻瘋了一樣往外撲,脖子扭出個不正常的角度,嘴巴一張,吐出一團濕漉漉的香灰。灰剛落地,竟像活蟲子一樣往季臨川鞋上爬。
季臨川抬腳就踩。
鞋底和灰碰上的一瞬,他掌心裏那半枚門釘忽然發熱,像燒紅了似的。下一秒,那些灰猛地縮了回去,連同櫃裏那具屍體一起僵住。
彷彿有一扇看不見的門,在它麵前關上了。
季臨川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門釘,再看鐵門上的殘紙,心裏轟然一震。
門釘。
殘紙。
還有那句“門外借門,門內換人”。
這根本不是一場普通邪祟上身,這是有東西在借停靈間這道門,替換門裏門外的東西。
他猛地轉頭,看向擔架上那件空癟癟的老太太舊褂子。
人不是不見了。
她是被換出去了。
幾乎同一時間,走廊外麵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像個老太太,貼著門縫,在外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