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一進住戶家,這事就再壓不住了。
街道想連夜把人疏散,可福安裏一共兩棟老樓,住的多數是老人和租戶,真要全挪出去,一時半會兒根本辦不到。更要命的是,越有人慌著去接水、倒水、衝管子,井那邊的黑氣就越重。
像整片樓的舊水管,都被那口井拖住了尾巴。
林晚照在樓道口挨家挨戶看了一圈,回來時臉色比平時更冷一點。
“目前還沒人真的出事,但有七八戶都說,看見盆裏有自己的骨相。”
“看久了呢?”季臨川問。
“頭暈、心慌、惡心。”她頓了頓,“有個老太太差點一頭栽進洗手池。”
季臨川沒說話。
門這一脈是守住邊界,東西進不來,人就相對穩。井不是。井的東西一旦順著水走開,就不是一扇門能卡住的事了。
香火簿很快又翻了一頁。
`鎮水之處,在井底。`
`要止黑水,先開舊封。`
舊封兩個字,壓得紙頁都有點發沉。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抬頭道:“我得下井。”
“你瘋了?”老民警頭一個反對,“白天那樣你都差點被拖下去,現在井裏頭什麽情況都不知道,你下去是送命。”
“他不下,也得有人下。”林晚照把橡膠手套扯下來,聲音很平,“井底還有東西在敲,說明下麵不隻是屍體和淤泥。”
“那也不能……”
“不能什麽?”
一道略啞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後頭插進來。
老韓不知什麽時候到了,外套都沒穿利索,腳上趿拉著雙舊布鞋,臉色還是昨夜熬過頭的發青。他掃了井台一眼,先罵了句髒話。
“我就睡了半天,你又給我接了口井回來?”
季臨川看見他,心裏反而定了點。
老韓嘴上不饒人,手卻沒閑著,已經彎腰去看那套臨時搭起來的繩扣和滑輪。他以前在館裏抬屍、進焚化間、修舊裝置,手上活不一定比專業救援差多少。
“下可以。”他伸手拽了拽主繩,“但得換套繩。還有,井底真有封口的話,人在下麵不能硬撬,先看紋路。”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你也懂這個?”
“懂個屁。”老韓冷笑了聲,“就是見過幾個不聽勸硬撬東西的,後來都沒落著好。”
三人沒再廢話。
夜徹底壓下來時,井台邊就剩他們幾個和老民警。住戶都被勸回樓裏,燈卻沒人敢關,整片老宿舍樓從上到下亮得發白,像一排排睜著眼的空盒子。
季臨川係好安全繩,雙腳踩上井內側凸出的老磚,一點點往下挪。
越往下,涼氣越重。
不是風吹的涼,是陳水貼著臉、貼著脖子往骨縫裏鑽的涼。井壁上的抓痕比白天看得更清,很多地方還嵌著石灰和指甲屑。下到中段時,他抬頭往上看了一眼,井口隻剩一小塊方方正正的亮,林晚照正俯身盯著他,手壓在主繩上,一動不動。
“下麵什麽樣?”她的聲音從井口傳下來,有點失真。
“還沒到底。”
再往下兩米,腳下忽然一空。
井底不是平的。
右側井壁被人鑿出過一道半人高的暗槽,像臨時塞過什麽東西。暗槽邊緣糊著厚厚一層石灰,裏頭還留著一截斷繩和兩塊搬不動的壓井石。白天浮上去的徐春娥屍骨,多半就是卡在這裏這麽多年。
可那聲敲擊,不是從暗槽裏來的。
是從更下麵。
暗槽正下方,井底淤泥裏埋著一塊圓形石盤。石盤表麵刻著很淺的水紋,年頭太久,幾乎被泥糊平了。最中央裂開一道縫,黑水正順著那道縫一絲絲往上冒。
季臨川剛看清那石盤,胸口的香火簿就猛地燙了一下。
不是提醒。
像認出來了。
`井口舊印。`
`裂而未散。`
他蹲下去,用手抹開石盤上的泥。指尖碰到紋路那一瞬,眼前又是一晃。
還是那個雨夜。
這回近得多。
徐春娥渾身濕透,後背死死抵著井台磚,手裏攥著紅繩,臉上都是血。孫茂才一隻手捂她嘴,一隻手往她脖子上壓。老周站在邊上,滿頭是雨,嘴裏一直說“別鬧大”。再下一瞬,畫麵一轉,何小滿抱著布老虎從樓門口跑出來,邊跑邊喊“井裏有姨姨”。
後麵的東西就亂了。
雨,哭聲,翻倒的水桶,還有一個大人慌亂裏猛地去抓孩子的手。那隻手抓空了,紅繩從井沿滑過去,啪地甩進水裏。
畫麵散掉時,季臨川額頭全是冷汗。
他總算明白老周那句“不是我推的,是我沒拉住”說的是誰了。
不是徐春娥。
是何小滿。
井口上方,老韓忽然吼了一聲:“下麵有東西動了!”
季臨川低頭一看,石盤縫裏那股黑水已經不是一絲絲往上冒,而是一下一下地往外頂。像盤底壓著什麽,正緩慢地用腦袋去撞。
他顧不上再想,一把把那截斷井繩套到石盤邊緣,借力狠狠幹一拽。石盤挪開半寸,底下立刻傳出一聲極輕的水響。
啪。
像有滴水,落到了更深的地方。
同一時間,一隻冰冷的小手忽然搭上了他的手腕。
季臨川猛地轉頭。
何小滿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右邊那道暗槽裏。
她還是濕著,懷裏抱著那個布老虎,抬起臉看他的時候,眼裏卻沒什麽怨,隻有很重的疲憊。她抬起另一隻手,慢慢指向石盤底下。
那裏壓著半枚發黑的舊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