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半枚舊銅印從石盤底下摳出來的時候,季臨川整條右臂都麻了一下。
不是疼。
像骨頭裏忽然灌進了一股冰水,涼得連指節都發僵。
銅印隻有巴掌大,邊緣裂了一半,正麵刻著模模糊糊的水紋,背麵則凹進去一個極淺的古字。不是現在常見的篆樣,倒像井台石紋裏生出來的。
他沒來得及細看,井口上頭的主繩先緊了一下。林晚照在上麵催:“先上來!”
季臨川把銅印和石盤下壓著的一張薄鐵片一塊塞進懷裏,借著繩力回到地麵。雙腳重新踩上磚的時候,他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像自己不是剛從一口井裏爬出來,而是從別人壓了十七年的舊夢裏鑽了一遭。
老韓看他臉色,皺眉罵了一句:“你再晚半分鍾,我就下去撈你了。”
林晚照沒說話,先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那上頭一圈青白,正是何小滿剛才搭過的地方。
“底下有什麽?”
“舊封。”季臨川把那張薄鐵片遞給她,“還有這個。”
鐵片其實是塊被壓扁的工牌夾層,展開以後,裏頭裹著一張更薄的紙。紙泡得幾乎一碰就爛,上麵的字卻還能認出幾行。
`值夜記錄:七月十六,封井。`
下麵簽了兩個人名。
周正德。
孫茂才。
最底下,還有一個蓋歪了的舊公章,模模糊糊能看出是二廠後勤科。
老民警看見這張紙,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十七年前很多東西都亂,廠子改製,宿舍區要移交,能糊弄過去的事就都糊弄過去了。可現在這張紙從井底翻出來,再想說成意外,就太難了。
孫茂才臉上的血色終於徹底沒了。
他盯著那張紙,好半天才擠出一句:“這不能說明什麽。”
“那你自己說。”季臨川看著他,“為什麽要封?”
“井裏翻死人了,當然要封。”
“徐春娥是怎麽下去的?”
孫茂才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怎麽知道。”
“何小滿呢?”
“孩子貪玩,自己摔的。”
這話剛出口,樓上西單元三樓的一扇窗忽然“啪”地自己彈開。窗內的水龍頭像被人狠狠幹擰到頭,黑水嘩地衝出來,濺得一整麵白牆都是。住戶驚叫著往後退,黑水在牆上順勢淌下來,歪歪斜斜地匯成幾個字。
`你看見了。`
寫給誰看,再明白不過。
孫茂才往後連退兩步,腳跟踢在水泥袋上,險些一屁股坐下去。他這回是真的慌了,額頭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流,嗓子都破了。
“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這一嗓子出來,四周瞬間死靜。
孫茂纔像是也知道自己失口了,張了張嘴,想往回收,已經來不及。季臨川盯著他,聲音反倒放平了。
“那你就慢慢說。”
孫茂才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憋了十七年的那口髒氣終於頂到喉嚨口。半晌,他才咬著牙擠出一句。
“徐春娥不是我推下去的。”
“那是誰?”
“她自己摔的!”
老吳在一旁忍不住罵了:“放你孃的屁!”
孫茂才猛地回頭,臉上的肉都在抖:“她拿檢舉信來找我,說要去廠裏鬧。我跟她搶,拉扯裏她踩滑了,人掉下去的!老周就在邊上,他也看見了!”
“掉下去以後呢?”林晚照問。
孫茂纔不吭聲了。
“說。”
“……沒救上來。”
“是沒救,還是沒想救?”
孫茂才臉色白得像紙,眼神亂飄,就是不敢往井裏看。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道:“井太深,等繩子拿來,人早沒聲了。那時候廠裏正亂,我要是背上人命,這輩子就完了。老周說先壓一壓,等天亮再報……”
“可你們沒報。”季臨川接道。
“後來何小滿看見了。”
這一句一落,何婆手裏的香啪地斷成兩截。
孫茂才肩膀抖了一下,聲音更啞了。
“那丫頭連著兩天在樓裏說井裏有姨姨,老周怕出事,就想趁夜把井先封一半。誰知道那孩子又跑下來了,跑得太急,伸手去抓井邊那根繩……老周去拉她,沒拉住。”
他閉了閉眼。
“我當時就在旁邊。”
一句“就在旁邊”,比什麽都髒。
他沒推何小滿,可他從頭到尾都在。
徐春娥掉井,他在。
何小滿出事,他也在。
封井、壓案、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他還是在。
季臨川終於明白,井裏的怨為什麽這麽重了。它不是隻吞了兩條命,而是把一個地方十七年不肯說出口的髒心和怯心,一並壓在了底下。
香火簿翻開一頁。
`鎮水不鎮罪。`
`照骨之後,還要照心。`
他盯著那兩行字,忽然聽見樓裏所有水管同時發出一聲低低的嗡鳴。像整棟樓的舊水脈,在這一刻一塊活過來了。
老韓抬頭往樓上看,臉色一下變了:“都退開!”
下一秒,東單元一層到六層,十幾隻老舊水龍頭齊齊炸開。
黑水不是往下流。
是往外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