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記敲擊響完,井台邊站著的人半天沒敢說話。
倒不是都聽清了。
是那聲音太像有人在井底下頭,用指骨輕輕敲了下什麽硬東西。
咚。
不高,不悶,卻把人心口敲得發緊。
孫茂才第一個撐不住,轉身就要往人群後頭鑽。老民警一把把他攔住,臉都黑了:“你現在走一個試試。”
“我憑什麽不能走?”孫茂才額角見汗,嘴上還硬,“一幫人圍著一口井發瘋,我還得陪著?”
“陪不陪不是你說了算。”林晚照把那半封檢舉信收好,語氣不重,卻沒一點迴旋餘地,“現在你最好就在這兒待著。”
孫茂才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敢再鬧。
井裏的水卻沒停。
那一記敲擊之後,黑水慢慢往下降,像底下忽然漏開了個口子,把井裏積了十幾年的陰濕氣一塊往下抽。最先露出來的是井壁,磚縫間糊著層發灰的石灰漿,再往下,一截蒼白的東西慢慢浮了上來。
開始誰也沒看明白。
等那東西整個翻到水麵,纔有人失聲叫出來。
是骨頭。
一具女人的骨架,被老井繩纏著胸腔,背後還係著半塊沉石。頭發早爛得差不多了,隻剩幾縷黑黃不分的絲,掛在頸骨邊上。衣服也沒剩多少,隻在腰間留著一圈深藍色的碎布,看樣子像舊廠服。
人群轟地一下往後退。
有膽小的當場就吐了。
何婆站在樓門口,手裏還捏著香,遠遠望見井裏浮出來的那具白骨,整個人像被釘住了,半天都沒動。好一會兒,她才啞著聲說了一句。
“真有第二個。”
這話不是驚。
像是等了十七年,終於等到有人把她當年沒被聽進去的話,從井裏撈出來了。
林晚照第一時間讓人清場。她辦事從來不亂,越是這種場麵,聲音越平穩。老民警也顧不上別的,趕緊聯係所裏和法醫中心增援。可福安裏這地方太老,車進不來,大半手續還得靠人一趟趟跑。
趁著這陣工夫,季臨川盯著井裏那具骨架,胸口那頁香火簿又輕輕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屍已見。`
`繩債未清。`
四個字短得很,卻比前頭任何一句都更沉。
林晚照順著滑輪和繩套把骨架一點點提上來。動作很慢,也很穩,像是在替一個死了很多年的人,把最後一點體麵從井底抬回地麵。骨架右腕上還掛著半截爛布,裏麵裹著一枚生鏽的胸針。翻開一看,是朵極舊的海棠花樣式。
“這不是廠裏發的。”旁邊一直沒怎麽說話的老吳忽然開口。
他是二廠退下來的鍋爐工,白天就在福安裏門口擺棋攤。前頭一直站在人群裏,這會兒臉都發青了。
“徐春娥以前老戴這個,說是她妹妹給她買的。”
“你認識她?”季臨川問。
“見過。”老吳嚥了口唾沫,“小姑娘脾氣挺硬,做染色間臨工的。那時候宿舍樓裏閑話多,說孫茂才老往她那屋跑,她拿熱水潑過他一回。”
這話一出,人群裏又是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孫茂才臉色鐵青,衝老吳罵:“你少在這兒胡咧咧!”
老吳往後縮了縮,到底還是把後半句說出來了:“後來沒兩天,人就沒了。廠裏說她跟外頭人跑了,誰也沒敢再問。”
季臨川看著孫茂才,忽然明白老周筆記裏那句“兩樁債”是什麽意思了。
一樁是徐春娥。
一樁是何小滿。
前頭是惡,後頭是怯。
孫茂才犯的是前一樁,老周背的是後一樁。
可井下那東西,並不跟你細分哪一層更髒。隻要欠了,它就一筆一筆記著。
骨架剛被放穩,樓上忽然又亂了。
有人在窗邊尖叫:“水!我家水龍頭出黑水了!”
這一嗓子喊得整棟樓都跟著炸開。沒到一分鍾,東單元和西單元接二連三有人探頭出來,樓上樓下全是砰砰砸門和擰水管的聲音。黑水從鏽舊的龍頭裏一股一股往外冒,打在搪瓷盆裏,盆底映出來的不是水色,是一張張發白的人骨臉。
福安裏,開始真的照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