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回福安裏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老宿舍樓下圍的人比白天更多，警戒帶被撐得搖搖欲墜，幾個街道辦的人正拿著喇叭勸居民回屋。井台周圍全是濕的，地麵黑亮黑亮，像剛有人把一整桶墨水潑在了磚上。
孫茂才就站在人群最前頭。
五十來歲，肚子不小，頭發倒梳得一絲不亂，襯衫領子扣得規整。他臉上勉強撐著鎮定，可褲腿上那片幹掉的水漬和腳邊沒來得及擦淨的黑泥還是把狼狽露了出來。
“法醫和館裏的人來幹什麽？”他先開口，嗓門不低，“這是社羣事務，不歸你們管。”
林晚照沒看他，隻看井口：“死者和證物都已經進了流程，這口井現在不是單純的社羣事務。”
孫茂才臉色有點發沉：“一口舊井，翻點髒水出來而已。你們越折騰，住戶越慌。”
“十七年前那位徐春娥，也是你們這麽‘處理’的嗎？”季臨川問。
這話一出，孫茂才眼神明顯縮了一下。
隻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什麽徐春娥，我不認識。”
“可老周認識。”季臨川盯著他，“你也認識。”
孫茂才沒再接這個話，轉身就要叫人封井。季臨川往前一步，正好站到井口和水泥袋中間。門神印燙在掌心，燙得他五指都發緊。
“今晚上誰封，誰先出事。”
孫茂纔看著他，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
這時，井口那麵黑水忽然輕輕漲了一寸。
不是翻騰，也不是冒泡。
像底下有什麽東西無聲無息地托住了整麵水。
香火簿自己翻開。
`井照骨，先問名。`
`還繩之後，見債見人。`
季臨川看著那兩行字，心裏反而穩了一點。
門那一卷教他的是守。
井這一卷，到現在才慢慢教他怎麽問。
他把那截老井繩和銅環拿出來，走到井邊。圍觀的人群被老民警壓著往後退，林晚照卻沒走，站在他左後方，聲音很低。
“你想做什麽？”
“讓它認名字。”
“有把握嗎？”
“沒有。”季臨川說，“但這東西再拖，拖出來的就不隻是舊案了。”
他說完，蹲下身，把銅環緩緩浸進井水裏。
水麵起先隻是輕輕晃。
等他低聲念出第一個名字時，那一圈黑水忽然往中間一縮。
“何小滿。”
水裏沒動靜。
“徐春娥。”
第二個名字落下去的一瞬，井底猛地冒上來一串細密氣泡。不是普通水泡，更像井底有誰憋了太久，突然狠狠幹喘了一口。緊跟著，一隻發白的手從水下探了出來。
不是抓人。
是抓繩。
那手骨節細長，皮肉泡得發脹，手腕上纏著一截已經發黑的布條。它死死攥住銅環，力道大得驚人，帶著整條井繩往下沉。季臨川手臂一緊，險些被它拖進井裏。
“鬆手！”林晚照一把拽住他後衣領。
季臨川沒鬆，咬著牙把繩子往回扯。
黑水在井口猛地炸開，潑了他一臉。那一瞬，他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不是看不見了。
是看見了別的東西。
十七年前的夜，雨很大。
井台邊立著兩個人，一個是老周，年輕些，臉上還沒這麽多皺；另一個背對著光，撐著手電，腳邊躺著一隻翻倒的水桶。井口裏有人在哭，哭聲悶在水裏。再後頭，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抱著布老虎站在樓道口，腳上拖鞋都跑掉了一隻。
畫麵隻閃了一瞬就沒了。
等季臨川再睜眼，手裏的井繩已經被拉上來一大截。繩尾纏著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飯盒，盒麵被井水泡得鼓起一層皮。那隻白手也不見了，隻剩水裏慢慢蕩開的兩圈漣漪。
四周靜得很。
沒人看見他剛纔看見了什麽。
隻有林晚照盯著他，像從他突然發白的臉色裏猜到了點東西。
飯盒撬開以後，裏頭先掉出來一枚女工胸牌。
`徐春娥。`
再往下，是半封被水泡爛了的檢舉信。
前頭字大半糊掉，隻能勉強認出一句。
`孫茂才借抄表為名，多次夜裏上門……`
剩下的部分已經爛成一團，字看不清了。
可就這一句，也夠了。
圍在後頭的住戶們一下嘩然。
孫茂才臉色終於繃不住，往後退了半步，張口就罵：“胡扯！都是死人的髒東西，也能當證據？”
話音剛落，井裏忽然又響了一聲。
不是落水。
是很輕的一記敲擊。
咚。
像井底下麵，還有一層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