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有人把嘴貼在井壁上,隔著一層水慢慢往外說。
可越輕,越叫人聽得發麻。
季臨川捏著聽筒,沒出聲。那頭也不急,又重複了一遍。
“還我繩子……”
這次多了點濕漉漉的氣音,像字是順著一口黑水慢慢吐出來的。
“你是誰?”季臨川問。
那邊沉了一會兒。
然後電話裏傳來一聲短促的笑。
不是高興,也不是得意,更像一個人在水裏泡了太久,臉皮都泡鬆了,聲音一提就發飄。
“他騙你們……”
“井裏頭,不止我一個。”
“誰騙我們?”
可聽筒裏隻剩嘩嘩的水聲。
再過兩秒,電話斷了。
季臨川把聽筒放回去,指腹上還沾著一點潮意。他低頭一看,掌心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層淡淡的黑水印,腥得發甜。
他把舊筆記本揣進懷裏,回法醫中心找林晚照。
解剖室的冷氣開得足,門外都透著股發硬的涼。季臨川剛進走廊,就聞見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底下還壓著一點說不清的土腥。林晚照站在洗手池邊衝手,白大褂袖子挽到手肘,側臉被燈照得有些發白。
“結果出來了?”
“差不多。”她把水關上,拿紙擦淨手指,“老周肺裏沒有明顯溺水征象,胃裏卻有井泥和石灰殘渣。”
“活著吞下去的?”
“更像死前不久硬灌進去的。”
她把一張照片遞給他。
照片裏是老周的食道切麵,內壁有不少細碎劃痕,像被繩索和砂石一塊磨過。
“他臨死前,應該狠狠幹咽過什麽。”林晚照說,“不然不至於傷成這樣。”
季臨川想起那通電話,沒立刻說話。
林晚照看他一眼:“你也查到了東西?”
他把舊筆記本遞過去,又把值班房電話的事說了。
林晚照聽完,臉上沒什麽明顯表情,隻是翻本子的速度慢了點。等看見那句“小滿看見的,從來不是她自己”,她指尖停了一下。
“如果老周沒瘋,那十七年前至少有兩個受害者。”
“一個是何小滿。”
“另一個是徐春娥。”
“還有騙人的那個。”季臨川補了一句。
林晚照合上本子,抬眼看他:“你懷疑老周本來想把繩子還回井裏,但沒來得及?”
“不是懷疑。”季臨川說,“我覺得他已經被盯上很久了。他來何婆家、寫本子、最後死在井邊,不像臨時撞邪,更像那口井在一點點逼他吐賬。”
林晚照沒反駁。
她把證物袋裏的銅環和老井繩放到燈下,示意他過去看。
“繩子是舊麻繩,泡了很多年,但中段有一截割口,斷麵很整齊,不像自然爛斷。”
“有人剪的?”
“或者拿刀割過。”
銅環內側除了“徐春娥”三個字,還刻著一個極小的“二廠”字樣。再往下看,環縫邊上卡著一點發白的東西。林晚照用針挑下來,放到顯微鏡底下看了幾秒,眉頭輕輕皺起。
“骨粉。”
“人骨?”
“**不離十。”
屋裏安靜了一下。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老民警推門進來,額頭全是汗。
“出事了。”
“井邊又死人了?”林晚照問。
“還沒死人,但也差不多。”老民警喘了口氣,“福安裏那口井剛才自己往上翻水,跟開鍋一樣。物業經理孫茂才帶人去圍,一過去就被潑了一身。現在那邊全亂了,街道想趁天黑前拿水泥再封一層。”
季臨川和林晚照同時抬頭。
“誰讓封的?”季臨川問。
“孫茂才。”
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解剖台上那具已經蓋白布的老周屍體,嘴角忽然慢慢滲出一線黑水。
水痕順著下巴往下爬,最後停在白布邊緣,歪歪斜斜地暈出一個字。
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