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被他媽抱回家以後,井台邊總算安靜了一點。
圍觀的人卻沒散,個個都壓著嗓子說話,像一群不敢飛遠的麻雀,越壓越亂。孩子腳踝上那圈紅繩印子還在,發黑發青,像是被水裏什麽東西攥過。
林晚照蹲在井台邊,拿鑷子夾起那枚銅環翻了翻。
“是老物件。”她說,“刻字手法很粗,像工地上自己劃的。”
“人名?”
“八成。”
老民警也湊過來看,臉色不太對:“徐春娥……這名字我聽著有點耳熟。”
“十七年前的案子裏有她?”林晚照抬頭問。
老民警沒立刻應,皺著眉想了半天,才低聲道:“那年廠裏確實丟過一個女工。說是外地來的臨時工,沒幹幾個月,人突然就不見了。後來廠裏傳她跟人跑了,也沒人報案,慢慢就沒人提了。”
“時間呢?”
“好像……就在何小滿出事前後。”
這一句,等於把樓下那口井裏混著的兩條線,第一次結在了一起。
何婆坐在門口小板凳上,眼睛直直盯著那銅環,半天沒說話。好一會兒,她才啞著嗓子開口:“滿滿死後,我收拾她的東西,翻到過一張畫。”
“畫的什麽?”
“一個小人站井邊,井裏還有一個大人。”
林晚照跟著她上了樓。
那張畫壓在遺照後頭,已經有些泛黃了。蠟筆勾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井畫得像個黑窟窿,井底伸出一隻很長的手,手腕上纏著紅繩。旁邊一個小女孩牽著布老虎,腦袋旁邊還寫了幾個認不全的字。
`井裏有姨姨。`
季臨川看著那行字,隻覺得屋裏那股香火味越來越悶。
“老周這些年每次來,都要對著這張遺照站很久。”何婆說,“有一回他喝多了,在門口蹲著哭,嘴裏一直唸叨不是他推的,是他沒拉住。”
“誰沒拉住?”
“我沒聽全。”何婆抬手按了按額角,“隻聽見什麽繩、什麽桶,還有一句‘下麵本來就有一個’。”
林晚照把那張畫收進證物袋,沒再多安慰。她就是這種人,不會說什麽軟話,但做事利索,分得清什麽時候該留情,什麽時候該先把線索抓牢。
下樓的時候,她忽然問季臨川:“你有沒有發現,何婆說的和樓下那孩子的狀態很像?”
“你是說被東西牽著走?”
“不是。”林晚照看了他一眼,“是先看見,再去靠近。”
季臨川明白她的意思。
不管是十七年前的何小滿,還是剛才的豆豆,第一步都不是被拖下去,而是先被井裏的某樣東西看見了。
看見之後,纔有後麵的勾和拽。
這跟卷一那種“門外借門”不是一路數。
門講的是進出,井講的是照見。
誰被它照到,誰就先少了一層皮。
林晚照下午把屍體和銅環一塊帶回法醫中心。季臨川沒回館,跟老民警借了鑰匙,去了福安裏物業那間小值班房。
房子潮得厲害,牆角有黴斑,桌上堆著水電抄表本和修燈記錄。抽屜裏亂糟糟的,全是煙盒、創口貼和幾張過期報紙。老周的櫃子上掛著一把掉漆的小鎖,鎖沒撬,鑰匙就壓在台曆底下,像他壓根沒想著再回來。
櫃門一開,一股舊煙和風濕膏藥味撲出來。
裏頭東西不多,兩套換洗衣服,一雙膠鞋,一隻保溫杯,還有一個黑皮封麵的舊筆記本。
本子裏字寫得歪歪扭扭,有些頁還被水洇過。前頭都是零碎記賬,翻到後麵,才慢慢變了味。
`七月初九,井又響。`
`七月十一,半夜看了,下麵不是一張臉。`
`不是滿滿。滿滿在上頭。`
`下麵那個,手上有繩。`
再往後,筆跡明顯亂了。
`當年不該封。`
`不是一個。`
`兩樁債。`
最後一頁隻寫了一行,像是喝多了以後狠狠幹上去的。
`小滿看見的,從來不是她自己。`
季臨川合上本子的時候,外麵天已經開始發灰。
他剛準備出去,桌上那隻舊座機忽然響了。
這屋平時根本沒人打電話,鈴聲突兀得讓人心裏一跳。
季臨川盯了兩秒,伸手拿起聽筒。
裏頭先是一陣很深的水響。
過了好幾秒,纔有個女人的聲音從那頭慢慢浮上來。
聲音發澀,像嗓子裏灌滿了水。
“還我……”
“還我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