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臨川站在門邊,整個人像被人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
外麵的門沒開,裏麵的冷櫃卻響了第四下。
不輕不重,像有人在櫃門內側,用手背敲了一下。
值夜的人都知道,殯儀館裏最不缺的就是聲音。金屬熱脹冷縮會響,冷機啟動會響,老舊軌道有時候也會自己彈一下。可這些聲音和“敲門”不是一回事。
敲門是有節奏的。
有人在裏麵。
季臨川慢慢轉過身,看向那一排冷櫃。
溫控燈還在閃,明一格,暗一格。最裏麵的七號櫃旁邊,地上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道灰白色的印子,像有人拖著濕鞋從門口走過去,留下半幹不幹的一串痕。
可今晚停靈間裏,隻有剛送來的那具老太太。
他下意識看向擔架。
擔架空了。
季臨川呼吸猛地一滯。
剛才還躺在上麵的老太太不見了,隻剩那件灰舊褂子搭在不鏽鋼板上,像一層被人脫下來的皮。
那半枚門釘還在地上,滾到了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門釘,入手冰得嚇人,凍得掌心一麻。也就在這時,身後的鐵門忽然“哢”地一聲,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外麵擰了一下。
門沒開。
可門中央貼著的那半張門神紙,顏色卻一點點深了。
原本焦黑捲曲的紙麵上,硃砂像是被重新浸開,殘缺的那隻眼,慢慢有了光。
不是比喻。
是真的像睜眼一樣,直直盯住了冷櫃那邊。
季臨川腦子裏“嗡”了一下。
他不信神鬼,可眼下這場麵,已經輪不到他信不信。
七號櫃又響了。
咚。
這次更重。
櫃門向外鼓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用肩膀頂門。
同一時間,走廊外麵也傳來了腳步聲。
很慢,很拖,鞋底擦著地麵,一步一步,往停靈間門口靠。
門外有東西。
門裏也有東西。
季臨川忽然明白那半張門神紙為什麽像在搖頭了。
不是不讓他開門,是不能讓兩邊見上。
他壓住呼吸,抬手把那半張紙按得更緊。紙一貼實,掌心忽然一燙,一股細細的熱意從紙上傳進了手裏,像是冬天裏摸到了被人焐熱的銅爐。
一道很老、很啞的聲音,幾乎是貼著他耳根響起來。
“門外借門,門內換人。”
季臨川猛地回頭,身後卻空空蕩蕩。
隻有七號櫃“砰”地一震,櫃門彈開一條縫。
一隻發青發皺的手,從那條縫裏緩緩伸了出來。
不是剛才那個老太太。
那隻手五根指頭上,全是香灰。
門外的腳步聲也停了。
停在門口,不再動,卻也不走。
整間停靈室像被夾在了中間,成了活口。
季臨川死死盯著那條門縫,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他忽然想起城南十三巷的老說法。
夜裏有人敲門,不要急著問是誰。
因為站在門外的,未必是人。
可更可怕的是,有時候想出來的,也未必是鬼。
那隻手又往外伸了一截。
門口貼著的門神殘紙微微發燙,像在催他。
季臨川沒退。
他抄起牆角那根推屍床的鐵卡杆,朝著七號櫃走了過去。
再窮的人,也得先活過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