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東側那扇舊窗後,濕透的小女孩還站著。
她沒哭,也沒笑,就那麽隔著髒舊的玻璃往下看。頭發一綹一綹貼在腮邊,臉被水泡得發白,眼珠子黑得發沉。要不是窗台上那張黑白遺照壓著,她看起來簡直和活人家的孩子沒什麽兩樣。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後背發涼。
季臨川隻看了一眼,就轉身往樓道裏走。
“你去哪兒?”林晚照在後頭問。
“上去看看。”
“一個人?”
季臨川腳下沒停:“你要是不嫌麻煩,就跟上。”
福安裏的樓道又窄又悶,扶手生了鏽,牆麵貼滿了掉色的小廣告。往上走的時候,整棟樓都安安靜靜的,唯獨三樓那一層,空氣裏多了股潮得發陳的水氣,像有誰剛在樓道裏晾過一身沒擰幹的衣服。
東側那戶虛掩著門。
門板老得發脹,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的香火光。季臨川抬手敲了兩下,裏麵過了半天,才響起一陣拖鞋蹭地的聲音。
開門的是個瘦小老太太。
頭發白得差不多了,肩背有些塌,眼睛半渾,卻沒渾到看不清人的地步。她看見門外站著兩個陌生人,先愣了一下,目光又越過他們,往樓下井口那邊瞟了一眼。
“你們是為那口井來的?”
她嗓子沙得厲害,像多年咳出來的。
季臨川點頭:“您認識樓下那個孩子?”
老太太臉上的皮肉輕輕抽了一下。
“那是我孫女。”
屋裏不大,收拾得卻還算幹淨。靠窗那張矮櫃上供著一張黑白照,正是窗台上那張小女孩的遺照。照片旁邊擺著兩塊水果糖,糖紙都舊了,邊上還放著一個掉了漆的布老虎。
“她叫何小滿。”老太太慢慢坐下,“十七年前沒的,六歲。”
林晚照看了眼香案,問得很直接:“井裏的那個,也是她?”
何婆搖了搖頭。
“不是。”
她這兩個字出來,屋裏的空氣像一下壓低了半寸。
“滿滿掉下去前,回家跟我說過兩次。”老太太盯著遺照,眼神木木的,“她說井裏有個姨姨,頭發很長,老在水底下看她。她那時候小,我隻當她胡說。後來第三回,她半夜爬起來,說那個姨姨在哭,還說她手上纏著紅繩,讓滿滿幫她把繩子拽上來。”
季臨川和林晚照對視了一眼。
“第二天,人就掉井裏了?”
“不是掉。”何婆沉默了一會兒,幹幹地說,“是有人說她自己貪玩翻上井台,腳一滑摔下去的。可我孫女怕黑,晚上連樓道都不敢自己走,她怎麽會半夜一個人跑去井邊玩?”
窗外忽然有風,把香案上的火頭吹得搖了一下。
何婆像是沒看見,繼續道:“老周這些年一直給我送香,逢年過節都來。前天晚上他來過一趟,站門口站了很久,沒進屋,隻說了一句。”
“什麽?”
“他說,該把繩子還回去了。”
季臨川心裏一動。
“他還說別的嗎?”
“沒了。”何婆抬起渾濁的眼,“他說完就走。我開門追出去,隻看見樓道上有一串濕腳印,一直通到樓頂雜物間。”
樓頂雜物間原來是老宿舍公用的儲物房,後來沒人管,門鎖早壞了。季臨川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黴味撲得人直皺眉。裏麵全是廢桌爛椅、破臉盆和拆下來的老水管,角落裏還歪著一套生鏽的轆轤架。
他掃了一圈,視線落到牆邊一根長長的鐵鉤杆上。
杆身磨得發亮,末端是半月形的鉤,原本大概是撈桶或者勾繩用的。
鉤杆下頭,有一串半幹不幹的水腳印。
一直踩到這裏為止。
林晚照蹲下身,看了眼腳印大小:“孩子的。”
季臨川伸手把鐵鉤杆提起來,入手很沉,木柄尾端纏著一圈舊紅布。紅布已經爛得發黑,跟老周屍體手裏攥著的那半截紅繩顏色很近。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尖叫。
不是一聲。
是許多人同時炸開的那種亂。
兩人臉色同時一變,轉身就往下衝。等跑到樓下井台邊,圍著的人群已經亂成一團。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赤著一隻腳,眼睛半睜不睜,正一步一步往井口走。動作不快,卻直,像夢遊的人踩著一條別人看不見的線。
他右腳腳踝上,纏著一圈濕漉漉的紅繩。
繩頭拖在地上,一直沒進井口裂縫裏。
孩子媽哭著往前撲,卻被老民警死死攔住:“別衝!你一衝兩個人都得下去!”
林晚照一眼就看見了孩子腳上的繩,聲音發沉:“那不是我們撈出來的那半截。”
“我知道。”
季臨川已經提著鐵鉤杆走到了井邊。
香火簿在胸口燙了一下。
他低頭翻開一眼,紙頁上隻多了四個字。
`繩在井底。`
再抬頭時,井口那麵黑水已經輕輕晃開。孩子離井台還差三步,腳踝上的紅繩卻繃得越來越緊,像井下真有隻手在一點點往裏拖。
“豆豆!豆豆你醒醒!”孩子媽嗓子都喊劈了。
孩子一點反應也沒有。
季臨川沒讓自己再看那張臉。他把老周那半截紅繩纏到鐵鉤杆上,伸進井裏,手臂一寸寸往下探。鉤頭入水那一瞬,冰冷順著木柄一路爬上來,像把他的骨頭都浸了一遍。
黑水底下,很快就有東西纏了上來。
不是繩。
是頭發。
濕而細,黏在鉤頭上,一圈圈往上攀。
季臨川手臂猛地繃緊,掌心那道門神燙痕隨即發熱。他咬住牙,硬生生把鉤杆往回一拽。水麵“嘩啦”一響,井底像有東西被他扯痛了,發出一陣極輕的啜泣。
那哭聲太近了,聽得人牙酸。
可下一秒,鉤頭終於勾住了真正的東西。
是一截浸得發烏的老井繩。
繩上套著一個老銅環,銅環被井水泡得發青,上頭隱約刻著兩個字。
季臨川來不及細看,雙手往後猛拉。井邊那孩子也跟著一頓,腳踝上的濕紅繩像被什麽東西從底下生生扯斷,啪地一下彈開。豆豆整個人往前一撲,差點摔進井裏,林晚照一步衝上去,拽著後領把人薅了回來。
孩子哇地一聲哭醒,抱著她的胳膊嚎得上氣不接下氣。
正午的陽光也在這時候壓到了井台上。
日頭越過樓縫,剛好照進那道裂縫。
香火簿無聲翻頁。
`井繩已取。`
`午時債緩。`
季臨川站在井邊,後背一片冷汗。直到這會兒,他才低頭看清銅環上的字。
不是“何小滿”。
是“徐春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