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落水響出來的時候,井台邊圍著的人群誰也沒動。
不是沒聽見。
是像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同時愣住了。
季臨川離井口最近,聽得最清楚。那聲音不是從耳邊傳進來的,更像是順著井壁一路貼上來,帶著股濕冷氣,直接鑽進了他胸口裏。
撲通。
不大。
卻沉。
像真有個人,剛在他眼皮子底下掉進了井裏。
他猛地後退半步,鞋跟擦著磚麵發出一聲輕響。井水裏那張屬於死者的臉已經不見了,隻剩一圈很細的漣漪,正從井中心一點點蕩開。
“怎麽了?”
林晚照已經走到他身後。
季臨川盯著井麵,聲音壓得很低:“裏麵有聲音。”
“我聽見了。”
“你也聽見了?”
“不是第一下。”
季臨川回頭看她。
林晚照目光沒離開井口,臉上依舊沒什麽起伏:“剛才你過去之前,我低頭看井的時候,也聽見過一聲。比這個輕一點,像是水裏有東西翻身。”
她說完,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碰了碰井口裂開的水泥板邊緣。那上頭的灰屑還是新的,指尖一劃,便帶下一點潮濕的黑泥。
“裂口不是從上頭砸開的。”她說,“受力方向在下麵。”
旁邊的小民警沒聽清,湊過來問:“林法醫,能抬了嗎?”
“再等等。”
林晚照站起身,轉頭問那老民警:“封井之前,這口井多久沒人動過?”
老民警姓周,快退休了,臉黑,眼角全是褶。剛才一直在外頭壓人群,這會兒才擠進來,聞言皺了皺眉。
“少說也十幾年。”
“鑰匙誰拿著?”
“街道、物業都留了一把。可水泥板不是鎖,平時也沒人真來動它。”
“老周呢?”
“哪個老周?”
“死的這個。”
老民警低頭看了眼屍體,聲音壓下去一點:“他以前是二廠宿舍的保安,後來廠子黃了,就在這片做物業巡查。人在這兒待了二十多年,誰家水管爆了、哪棟樓樓道燈壞了,都是他去看。”
“最近這口井有異樣,他提過沒有?”
老民警搖頭:“沒聽他說。”
警戒帶外頭,卻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提過!”
眾人一起回頭。
說話的是個賣早點的中年女人,圍裙上還沾著麵粉,見大家都看她,先縮了一下脖子,可很快又忍不住往前湊。
“前兩天老周在我攤上吃豆漿油條,還說過一句,說井蓋底下老有水響,夜裏跟有人拿手扒拉井壁似的。”
“我還笑他,是不是年紀大了,耳朵聽岔了。”
“他那會兒臉色就不太對,說不是聽岔,是那井裏頭像多了個人。”
話一出口,圍著的住戶一下就炸開了鍋。
“我就說不對勁吧。”
“昨天後半夜我家狗衝著窗外叫了一宿。”
“那井不是封著嗎,怎麽還會有聲音?”
“十七年前那事不是早壓下去了?”
“呸,什麽壓下去,是沒查明白。”
聲音一多,場麵頓時亂起來。老民警回身罵了兩句,才把人群壓住一點。
季臨川卻隻抓住了那句。
井裏頭像多了個人。
他低頭,再看井口。
這回井麵很平,平得像一層死墨。可他胸口那頁香火簿卻又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麽東西正隔著衣服,輕輕敲他。
不是三下。
隻一下。
像提醒。
季臨川把手按在胸前,沒有立刻去翻。
門有門的規矩,井恐怕也有井的規矩。卷一他吃過一次虧,知道這種東西給你顯字,從來不是白顯。看見了,就得接。接了,就得辦。
林晚照像是察覺到他神色不對,低聲道:“你剛纔看見什麽了?”
季臨川沉默兩秒,沒打算把骨相那一幕全說出來,隻挑能落地的講。
“井裏有反光,不對勁。”
“像什麽?”
“像死人臉。”
邊上的小民警臉色一下變了。
林晚照卻沒露出驚色,隻是問:“和地上這個一樣?”
“嗯。”
“可屍體沒下過井。”
這句話不是疑問,是判斷。
季臨川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女人跟一般人真不一樣。她不是不怕,她是習慣先把怪事裏能摸得著的那一部分釘住,再去看剩下的。
林晚照轉頭看向屍體:“那就說明兩件事。”
“第一,這人死前和井裏的東西接觸過。”
“第二,井裏的東西不一定隻有水。”
她話剛落,死者那隻原本攤開的右手忽然抽了一下。
動作很輕。
可在這樣一片安靜裏,輕得也足夠讓人頭皮一炸。
旁邊的小民警“啊”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一腳踩進井台邊的泥裏。
“他,他沒死透?”
“不可能。”林晚照已經一步上前,重新蹲下去看屍體。
季臨川也跟著過去。
男人兩眼還是閉著,胸口沒起伏,脖頸一片死白,確實是個死得不能再死的人。可那隻右手五根手指頭,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從掌心底下輕輕頂了一下,慢慢又蜷了起來。
像在抓。
林晚照用鑷子把那半截紅繩提起來一點。
繩尾原本隻是濕著,這會兒卻開始往下滴水。
一滴。
兩滴。
落在井台磚麵上,顏色竟然發黑。
“不是普通水。”她說。
季臨川聞到了。
那不是井水該有的味,是一股很淡的腥甜,像鐵鏽被熱水一激,才會泛出來的味。
他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句香火簿裏的字。
照骨者,舊債上門。
誰照了骨,誰的債上門?
是他?
還是地上這個老周?
沒等他想明白,屍體蜷起的那隻手忽然猛地一緊,竟把紅繩硬生生攥回了掌心裏。
同一時間,男人的喉嚨深處,傳出一聲極輕的咕嚕響。
像有人含著一口水,在氣管裏慢慢翻了個泡。
這下別說小民警,連外頭圍觀的人都嚇得往後退了半圈。
老民警臉都沉了:“全都退後!”
林晚照反應最快,一手按住屍體肩膀,一手去掰他的下頜。季臨川剛準備搭手,男人閉著的眼皮卻忽然劇烈顫了一下。
下一秒,那雙眼猛地睜開。
眼白渾濁,瞳孔卻縮得極小,像針尖一點。
他看的不是林晚照,也不是旁邊的人。
他死死盯著井口。
嘴唇一開一合,像是想說話。
可最先從他嘴裏淌出來的,不是聲音。
是一股黑水。
黑得發黏,順著嘴角一股股往外湧,落在脖子和前襟上,轉眼就把衣服浸濕了一片。那味道腥得厲害,圍近的人幾乎同時變了臉色。
林晚照厲聲道:“按住他!”
季臨川一把壓住屍體亂抽的手臂,入手冷硬得像壓著一截剛從冰櫃裏拖出來的木頭。可這東西分明已經是屍體了,力氣卻大得驚人,肩膀一擰,險些把他整個人掀開。
黑水越湧越多。
男人喉嚨裏咯咯作響,脖頸青筋一樣的東西一根根浮起來。不是血管,更像有什麽細長的濕東西,正在皮肉底下慢慢遊。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擠出幾個字。
“井……”
“井裏……”
“不是一個……”
最後那個“人”字還沒出口,他整張臉突然往上一繃,像被什麽東西從後腦狠狠拽住。下一秒,嘴裏那股黑水猛地倒嗆回去,喉結劇烈滾了一下,整個人瞬間又死了回去。
不動了。
隻剩唇邊一點黑色水沫,還在慢慢往外冒。
周圍死一樣靜。
林晚照手還按在屍體肩上,半晌才鬆開。她抬眼看向季臨川,語氣第一次帶了點沉意。
“你剛才聽見了。”
季臨川點頭:“聽見了。”
“他說井裏不是一個人。”
“嗯。”
老民警站在一邊,臉色已經難看得不像話。他本來還想把這事往“死者抽搐”上壓,現在也壓不住了。
警戒帶外的住戶們全炸了,驚叫聲、議論聲一層層往上翻,整片福安裏像被人把鍋蓋掀開了。
就在這時,季臨川懷裏的香火簿終於徹底翻開。
他低頭,看見新顯出來的那頁紙上,又多了一行水字。
`午時前,取井繩。`
`過時,第二具屍體下井。`
他心口一沉,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福安裏兩棟老樓的窗戶後麵,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多了很多張人臉。
那些住戶隔著玻璃往下看,臉色各不一樣。
可其中三樓東側那扇舊窗後頭,分明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小女孩。
她的頭發貼在臉邊,麵板被水泡得發白,正踮著腳,安安靜靜地看著井台。
而她腳下那家窗台上,還擺著一張黑白遺照。
照片裏的小姑娘,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