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十三巷的風已經退了。
巷口那扇總門重新認了裏外,門檻也穩了,梁伯坐在門邊喘了很久,老韓靠著牆抽完半根煙,手還是抖的。照理說,這一夜鬧到這裏,該算過去了。
可季臨川心裏那口氣,一直到回了殯儀館都沒能真正落下去。
停靈樓盡頭那扇鐵門已經安靜了,館裏的冷氣還是照常開著,走廊的燈一截亮一截暗,和昨晚沒什麽兩樣。可他從門前走過去的時候,分明覺得門檻底下像多了點別的東西。
不是陰氣。
是一股濕冷的水意。
像有人把一條浸透的麻繩,悄悄橫在了門下頭。
季臨川停了一下,低頭去看。
地麵很幹淨,什麽都沒有。
可他掌心那道昨夜被門神紙燙出來的熱意,卻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涼了半寸。懷裏的香火簿貼著胸口,輕得很,裏頭那一頁新顯出來的水痕卻像隔著衣服都能透進來。
`井底照骨。`
四個字,像泡在冷水裏,始終沒幹。
他一夜沒閤眼,等把館裏的交接都勉強做完,東方已經發白。老韓在值班室的折疊床上倒頭就睡,鞋都沒脫,睡前隻來得及含混不清地罵了一句。
“門的事剛摁下去,別再給老子來第二樣。”
季臨川靠在窗邊,想眯一會兒,結果眼剛閉上,就聽見耳邊有水聲。
不是雨。
是很深、很空的一口水響。
滴答。
滴答。
像水珠從很高的地方落下去,掉進一口多年不用的老井裏,回聲一圈圈蕩上來,涼得直往骨頭縫裏鑽。
他猛地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值班室的電話正響個不停。
老韓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到頭上:“你接。”
季臨川過去拎起電話,還沒開口,那頭就先報了位置。
“東城,福安裏舊居民區,街道這邊申請車過去接一下。”
“什麽情況?”
“井邊死人。”
電話那頭的人像是忙得腳不沾地,說得很快:“有民警和法醫在,現場已經圍住了。人暫時沒人認,年紀五十上下,物業老周,今早在老井邊倒的。你們館裏來個人,等現場完事把人接走。”
季臨川握著聽筒,指節微微收緊。
“哪口井?”
那頭頓了一下:“福安裏那口老井啊,就東城那口封了好多年的。怎麽了?”
季臨川沒說話,隻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香火簿。
那頁紙上的水痕,比剛才更重了些。
半小時後,館裏的舊麵包車停在了福安裏路口。
這地方原先是棉紡二廠的老宿舍區,樓都不高,牆皮發黑,樓間距窄得很。前幾年說要改造,一直拖著沒動,老頭老太太、租戶、小飯館和修鎖攤全擠在一塊,到了中午也還是灰撲撲的。
可今天不一樣。
東邊那棟老樓下圍了不少人,警戒帶把井台那一圈全攔住了。隔著十幾步遠,季臨川就先聞到了一股鐵鏽和井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不是臭。
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濕腥氣。
像青苔爛在磚縫裏,又像舊水把什麽東西泡發了,再一點點返上來。
他提著黑色屍袋往裏走,剛到警戒帶邊,就聽見有人說話。
“先別動,拍完再翻。”
聲音不高,卻很利落,聽著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季臨川抬頭,看見井台邊蹲著個女人。
她穿著一次性防護外套,戴著手套,長發在後腦簡單束起,側臉線條很利。她正低頭檢查地上的屍體,動作穩得像是在拆什麽精密零件。旁邊的小民警見季臨川過來,立刻招了招手。
“館裏的?”
“嗯。”
“先等等,林法醫還沒看完。”
季臨川視線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林法醫抬起頭,正好也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很冷,不是拒人千裏的那種冷,是太清醒了,所以顯得沒什麽廢話可講。
“季臨川?”
她先開了口。
季臨川一愣:“你認識我?”
“聽館裏人提過。”女人摘下一隻手套,站起身,“林晚照。法醫中心的。”
她沒多寒暄,直接朝地上那具屍體偏了偏頭。
“人還不能抬。”
“有問題?”
“問題不小。”
井台邊躺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形偏瘦,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腳上一隻布鞋掉在半邊,另一隻鞋底沾滿了黑泥。乍一看像是夜裏巡樓時摔了一跤,可再仔細看,就會發現不對。
他身上別的地方都還好,隻有後背那一整片衣服濕得發沉,像是有人拎著他,硬把他背後那塊按進過水裏。
可他的褲腿和鞋麵,反倒沒濕透。
更怪的是臉。
那張臉灰白裏泛著一點青,眼皮塌著,嘴唇卻有些發脹,像在水裏泡過,又像臨死前狠狠幹渴過。兩邊顴骨繃得很緊,皮下那層肉薄得厲害,幾乎能看出骨頭輪廓。
林晚照指了指死者的嘴角。
“看見沒?”
季臨川低頭,瞧見男人嘴角邊緣有一圈很細的白痕,像幹掉的鹽堿。
“這不是普通溺水會有的樣子。”林晚照說,“肺裏大概率沒進水,至少從目前看,不像淹死。可他指甲縫裏、後背衣料裏,全是井泥。”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井口是今早才裂開的。”
季臨川抬頭看向那口井。
那井就在兩棟老樓中間,井台半人高,外麵一圈青磚已經發黑。井口原本被厚厚的水泥板封死了,現在那塊板子卻裂開了一道豁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底下頂過。裂口邊緣還有幾道新鮮的擦痕,灰白裏透著暗色,像指甲硬生生刮出來的。
“以前出過事?”他問。
旁邊維持秩序的老民警接了一句:“十七年前淹過人,一個小姑娘,六歲。後來這一片老人都說井不幹淨,街道就給封了。”
邊上立刻有人插嘴:“哪止一個,老週年輕那會兒就守這片,他肯定知道。”
“閉嘴,別亂說。”老民警回頭喝了一聲。
可人群是壓不住的。
季臨川聽見警戒帶外有個老太太壓著嗓子跟旁邊人嘀咕。
“今早天沒亮,我就聽見井那邊有水聲。”
“像有人拿桶往上提,一下一下,咯吱咯吱的。”
“我還以為誰家又偷接井水,結果一開窗,井台邊站著個人,背對著樓,一動不動。”
“後來再一看,人就倒地上了。”
“那井裏頭,怕是又有東西上來了。”
季臨川沒回頭。
因為就在那老太太說最後一句的時候,他懷裏的香火簿,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像有一滴冰水,正落在紙頁正中。
林晚照看了他一眼。
“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
“昨晚沒睡?”
“差不多。”
林晚照沒接這句,隻重新戴上手套,低頭去翻死者右手。
那隻手攥得很緊,五根手指頭掰開時,骨節都發出輕微的哢聲。掌心裏壓著半截發黑的紅繩,繩頭濕著,像剛從井水裏泡出來。繩上還掛著一點綠鏽,像是老銅環磨下來的。
“像不像井繩?”林晚照問。
季臨川盯著那半截紅繩,沒立刻說話。
他忽然想起卷一裏那個攥著門釘死去的老太太。
有些東西,活人臨死前會拚命抓住,不是因為它值錢。
是因為它是最後一根能說明“自己到底碰上了什麽”的線。
“我過去看看。”他說。
林晚照站起身:“別碰水。”
季臨川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什麽意思?”
林晚照目光越過他,落到井口那道裂縫上。
“剛才我低頭看井的時候,聞到一股很重的土腥味。”
“那不是重點。”
“重點是,我明明沒看太久,起身的時候卻覺得眼前發花,像有什麽白色的東西從水裏晃了一下。”
她語氣平得很,像是在說一件需要記錄的異常,不像在講怪事。
“可能隻是光線問題。”
“也可能不是。”
季臨川和她對視了一秒,沒再多說,轉身朝井台走去。
井口裂縫不大,隻夠露出半麵黑水。
可人靠近以後,那股涼意就明顯得很了。不是秋天的涼,也不是陰地的涼,是水泡久了纔有的那種冷,貼著皮往上爬,一點點鑽進衣縫裏。
季臨川站到井邊,先看到的不是水。
是井壁。
那一圈老磚內側,全是深深淺淺的抓痕,像有很多隻手曾經順著井壁往上摳,摳得磚縫都翻了白。更深一點的地方,還黏著一層極薄的黑泥,像從井底漫上來又退回去,留下的水線。
他掌心那股涼意越來越重。
懷裏的香火簿無聲翻開了一頁。
季臨川低頭,終於看見了井裏的水。
水麵很黑。
黑得不像一口井,更像一塊壓在地底多年的舊鏡子。
一開始,水裏映出來的還是他的臉。
蒼白,眼底發青,整個人都像熬過一夜後的樣子。可下一秒,那張臉就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抹了一下,皮肉一點點淡了下去。
眉眼先沒。
接著是嘴唇、鼻梁、臉皮。
最後留在水裏的,隻剩一張白得發冷的人骨。
季臨川呼吸一滯。
他看見井水裏照出來的不是自己的樣子。
是自己的骨相。
黑水輕輕晃了一下,那具白骨也跟著晃。骨縫、牙關、眼眶,全清楚得嚇人,像有人把他整個人剝開,隻剩下一副立在井口的骨架。
而在那副骨架後頭,井水最深的地方,慢慢又浮出了一張臉。
灰白,發脹,眼皮半塌,嘴角帶著一圈細細的白痕。
和井台邊躺著的那個死人,一模一樣。
可屍體明明還在井外。
那張臉卻正泡在井底,睜著眼,從水最深的地方往上看他。
季臨川後背一下繃緊,剛要退,懷裏的香火簿“嘩”地翻開。
新起的一頁上,水痕一點點漫開,最後凝成兩行字。
`井不照人皮,隻照人骨。`
`照骨者,舊債上門。`
他盯著那兩行字,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秒,井底那張臉忽然咧開了嘴。
不是笑。
像是死人在水裏泡久了,臉皮被什麽東西從裏頭慢慢撐開。
緊跟著,井口底下,清清楚楚傳來一聲很輕的落水響。
撲通。
像又有一個人,剛剛掉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