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笑聲一出來,整層樓的冷櫃像同時被人推了一把。
原本隻是開著一條縫,這一回,十幾道櫃門齊齊往外彈開。白氣滾出來,撲得滿走廊都是,一瞬間把樓道燈都衝得發暈。每隻冷櫃裏都隱約站著一道濕漉漉的人影,臉看不清,衣裳卻一件比一件眼熟。
送靈司機、門衛老劉、白天見過的拆遷工,甚至還有昨晚那具門婆的影子。
它們全都站在櫃裏,不出來,隻把臉朝向盡頭這扇鐵門。
像滿樓的東西都在等這扇門開。
老韓臉色發白,手卻更穩了,死死按著那枚舊銅鎖。
“臨川,別鬆手!”
季臨川根本沒鬆。
他掌心的半枚門釘燙得像要鑽進骨頭裏,眼前那道焦黑木紋也越來越清楚。門心已經被逼出來了一半,隻差最後一點,就能從鐵裏徹底脫開。
可第十四戶顯然也急了。
它借著門婆的嗓子,在鐵門後頭溫溫吞吞地開口。
“你們把門心拿走,十三巷那扇門就真空了。”
“空門無主,我正好住進去。”
“你們救得回一夜,救得回往後?”
每說一句,走廊裏那些櫃中影子就往外探一寸。它們不是在逼近季臨川,而是在一步步把整條走廊“認成門裏”。一旦這裏也被認成第十四戶的一部分,取不取門心,結果都一樣。
老韓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額上冷汗直掉。
“它在借館裏的屍路擴門。”
“得先把這層樓從門裏摘出去!”
季臨川沒抬頭,腦子卻轉得極快。
門開迎生,門閉拒陰。
這層樓現在之所以被拖進“門裏”,是因為所有冷櫃都開了一線,等於一扇扇小門同時認了錯。
要摘出去,就得把這些錯開的門一口氣壓回去。
可光憑他們兩個人,根本來不及一隻隻關。
就在這時,香火簿又震了一下。
季臨川低頭看去,冊頁上多了三個字。
`敲三下。`
他心裏猛地一亮。
不是對鐵門敲。
是對整層樓敲。
這棟停靈樓最早本就是按義莊門路改的,屍體進門前先敲三下,不是老韓一個人的規矩,是這地方原本就認這套。隻要這棟樓還認“進門”和“歸位”,那些開錯的冷櫃就還有機會被壓回去。
“老韓!”
“嗯?”
“推床卡杆給我!”
老韓想都沒想,抬腳把卡杆踢了過來。季臨川單手接住,轉身就朝走廊中央那根立柱衝去。立柱是中空包鐵的,平時撞一下都能蕩很遠。季臨川吸了口氣,掄圓卡杆,朝立柱狠狠幹了三下。
當!
當!
當!
三聲一出,整棟樓都像跟著震了震。
那些原本往外探的櫃中影子全都僵住了,像一下被誰叫住了名字。緊接著,離得最近的那隻冷櫃門“砰”地一聲自己合上。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一隻接一隻,整條走廊的冷櫃開始自行歸位。
白氣猛地往回抽,櫃裏那些影子也跟著被硬生生拽了回去。送靈司機最後看了這邊一眼,臉上那層皮像被水泡散了,一轉頭就沒進了櫃中深處。
第十四戶在門後第一次失了從容,笑聲都尖了些。
“你敢斷我的路?”
季臨川回身,眼神冷得發硬。
“你借了兩邊門氣這麽久,也該吐一點出來了。”
說完,他重新把半枚門釘壓進那道焦黑木紋,和老韓一前一後同時發力。
“起!”
鐵門正中發出一聲極悶的裂響。
像一塊埋在鐵裏的老木,終於被人從裏麵撬鬆了一角。緊接著,一截焦黑發裂、嵌著斷釘的門心,帶著滾燙的白煙,緩緩從鐵門中浮了出來。
那不是幻覺。
是真正的一段舊門心。
它不過小半扇門寬,卻沉得驚人。木紋焦裂,表麵燒痕遍佈,最正中還留著個深深的鎖孔。鎖孔一顯,老韓手裏那枚舊銅鎖竟自己顫了起來,像幾十年後終於認到了原位。
可門心剛出來半尺,鐵門背後突然猛地伸出一隻手。
那手又幹又瘦,正是門婆的手,卻比昨晚更白,更長,指尖像被紙水泡爛了,五根指頭直直抓向那截門心。
老韓眼都紅了,抬手就用自己的手去擋。
“滾開!”
兩隻手一碰,竟發出一聲像濕紙互相撕開的怪響。老韓整個人被震得往後踉蹌一步,手背瞬間青了一大片。門婆那隻手也沒討到便宜,指尖被門釘擦過,頓時黑了一截,卻還是死死扣著門心不放。
門後那女人笑得更近了。
“拿回去啊。”
“你們拿得穩嗎?”
鐵門開始劇烈震動。
那種震不是門被撞,而像整扇門都在往兩邊裂。門縫裏不斷往外漏出冷白的停靈燈光,燈光背後卻不再隻是走廊,而是一條更長、更深的黑道,像無數錯開的門全堆在了一起。
季臨川看了一眼就知道,不能再拖。
一旦鐵門徹底開裂,停靈樓整層都會被拖成第十四戶的另一半。
他咬緊牙關,手上猛地加力,朝老韓低喝。
“鎖上去!”
老韓反應極快,抬手把舊銅鎖直接扣進那截門心正中的鎖孔。
哢噠。
鎖舌落下的瞬間,整段門心像一下活了。
一道極細卻極亮的金線,從鎖芯、門釘、殘紙和焦黑木紋之間同時竄起,直直沿著鐵門爬開。門婆那隻手像摸到了燒紅的鐵,發出一聲淒厲慘叫,猛地縮了回去。
而那截門心,也終於徹底脫離鐵門,被季臨川和老韓一把拽了出來。
走廊盡頭,鐵門後頭驟然空了一瞬。
緊跟著,門內最深處,傳來了一陣真正的開門聲。
不是一扇。
是很多扇。
一層疊著一層,一道壓著一道,像有人在黑裏,把無數錯開的門,一口氣全推開了。
老韓臉色刷地變白。
“快走!”
可他話剛出口,身後那扇原本關死的樓道防火門,忽然“哢”地自己開了。
門外不是樓梯。
而是一條濕漉漉的舊巷。
石板地,黑門,牆上褪色的門神紙。
十三巷。
它竟自己追到館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