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鼓得極重。
老韓整個人都被震得往後退了半步,貼在門上的舊銅鎖險些脫手。季臨川下意識抬肩去頂,鐵門上傳來的力道卻不是單純撞門,像有一段年頭很久的舊木頭在門後緩緩醒過來,一寸寸往外擠。
走廊兩邊那些原本停住的冷櫃,也跟著“哢哢”震起來。
老韓盯著門心,聲音發緊。
“不是第十四戶。”
“門後還有別的。”
男人那道幹啞的聲音又響了,比剛才更近,像就貼在鐵門後頭。
“活門拆了。”
“死門也鬆了。”
“現在才來頂?”
老韓臉色刷地白了。
季臨川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種近乎失措的神情。
“師父……”
這兩個字一出來,連季臨川都愣了下。
門後那聲音沉默了一瞬,隨後笑得更啞。
“你還記得叫我師父。”
老韓喉嚨狠狠幹了一下,像一口壓了十幾年的舊血終於頂上來。
“我沒忘。”
“可你不該擋在門後頭。”
門裏那道聲音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是我擋門。”
“是門擋我。”
季臨川心裏猛地一動,立刻明白過來。
老韓師父不是在害人。
他死在那道錯位的門檻上後,殘下來的那口氣一直被困在門心裏,和總門門心一起被煉進了停靈樓這扇鐵門。第十四戶能借這邊認門,不隻是因為門心在這兒,也因為門後一直有個“守門”的舊魂,把這道門勉強頂到了今天。
老韓像也想通了,眼睛一下就紅了。
“師父,門得歸回去。”
“十三巷快壓不住了。”
鐵門裏沉了一會兒,才傳出一句。
“你拿什麽歸?”
老韓怔住。
門裏的聲音繼續道:“你拆它的時候,隻會起釘。現在要歸門,你會落釘嗎?”
季臨川掌心驟然一燙。
香火簿自己翻開了,頁上慢慢浮出一行字。
`歸門心,先補門名。`
下頭又多出一行。
`鎖作心,釘作骨,紙作麵。`
季臨川低頭看著這三樣東西,心裏一下明白了。
舊銅鎖是總門鎖芯,半枚門釘是總門殘骨,門婆留下的那半張門神紙,是總門最後剩下的一點臉。光把門心從鐵裏摳出來沒用,得在這邊先把它“認回一扇門”,它才肯離開。
“老韓。”他開口,“你那半截斷門栓呢?”
老韓一愣,立刻回頭去翻木匣。斷門栓還在,烏黑發舊,摸上去卻很沉,像不是木頭,倒像泡過很多年血水的骨。
季臨川一把接過,轉身就往鐵門前蹲。
“幫我把鎖按住。”
“梁伯不在,誰給你數門?”老韓急道。
“用不著數完。”季臨川聲音很穩,“這次不是守整條巷子,是先讓這扇門認自己。”
說完,他把斷門栓橫放在鐵門下沿,舊銅鎖壓在正中,又從懷裏掏出那半張褪了金痕的殘紙,貼在鐵門門神紙空著的臉上。
兩張紙一碰,像老舊傷口忽然搭上了新的肉,整張無臉門神紙都輕輕顫了一下。
最後,季臨川把那半枚門釘頂在鎖芯和鐵門交接的位置,掌心一壓。
“我叫季臨川。”
“受過門前香。”
“今夜替這扇門,補個名字。”
話音落下的瞬間,鐵門轟然一震。
那股原本從裏麵往外頂的力道,忽然停了。
停了不過半息,門心裏便猛地湧出一股極沉的舊氣。不是陰氣,也不是煞,是一種老門立了很多年才會有的“穩”勁,像有扇真正的大門在鐵門後頭緩緩站直了。
門後那道男人聲音這次不笑了,隻低低說了一句。
“這回,像了。”
下一秒,鐵門正中,竟慢慢浮出一道焦黑的木紋。
起初隻有拇指寬,隨後一點點擴開,像鐵皮下有截老木正自己往外長。木紋裏還嵌著幾顆斷釘頭和燒裂的門神紙邊,正是十三巷巷尾那堵舊牆上剩下的模樣。
老韓眼眶都紅了,伸手就想去抓。
門裏卻猛地又傳出一陣女人的笑。
溫吞吞的,貼著門後繞了一圈。
“歸門?”
“也得看我肯不肯放。”
那是門婆的聲音。
不,是第十四戶裏那個東西的聲音。
它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順著這邊的門氣,也摸到了鐵門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