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門外那條巷子一顯出來,老韓的臉色就徹底變了。
“別走樓梯了。”
他一把攥住那截焦黑門心,聲音發緊。
“它把兩頭門氣擰成了一道縫。現在從這兒出去,落的不是館裏,是巷裏。”
季臨川看著門外那條濕漉漉的石板巷,心裏很清楚,現在不是能不能走的問題,是必須得走。
門心既然已經脫鐵,寅時前就得歸回十三巷。拖得越久,這條錯開的門縫就越穩,到時候第十四戶借的不隻是總門,而是整座停靈樓的裏外。
他把門心往懷裏一收,沉得胸口都發悶。
“走。”
兩人一前一後跨出防火門。
腳下一落地,果然已經不是館裏。
石板、黑牆、潮氣、兩側褪色的門神紙,正是十三巷。可和他們先前走過的巷子又不一樣。這裏的門更多,影更深,路也更長,像整條巷子被水泡開了,門一層壓一層地往黑裏長。
老韓剛回頭,身後那道防火門就“哢”地一聲合上,變回了一扇老舊黑門。門板上還掛著兩個銅門環,晃了兩下,徹底靜住。
巷子深處,傳來女人溫吞吞的笑。
“來都來了。”
“把門心,給我留下。”
笑聲落下,兩側的門開始自己開縫。
不是一扇兩扇,是一道連著一道,從最近處一直開到巷子深處。每道門裏都站著一道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隻露半張臉,眼睛卻一齊盯著季臨川懷裏那截焦黑門心。
像整條巷子的門,都在替第十四戶看門。
季臨川掌心那半枚門釘熱得發疼,香火簿也在懷裏一下一下發沉。他知道這不是實打實的住戶全變了,是那東西借門影、借記憶,把所有本該認主的門都臨時拖偏了半寸。
半寸不大。
可對門來說,夠分裏外了。
老韓把舊銅鎖橫在手裏,低聲罵了句。
“當年拆門,我就知道會有報應。”
“可報應來得也太會挑時候。”
季臨川沒接這句,隻盯著巷子盡頭。
那頭原本該是梁伯守著的巷口,此刻卻像被黑霧糊住了,什麽都看不清,隻能隱約看見一道極淡的人影還站在那裏,木杖一次次點地。
是梁伯。
他還在頂著。
季臨川胸口那口氣忽然穩了些。
“過去。”
兩人剛動,離得最近那扇門裏就先伸出一隻手。
那手發白發脹,像送靈司機的手,指縫裏全是濕紙灰,五指一張就朝門心抓來。季臨川抬臂一擋,那手剛碰到門心邊緣,整截木頭便猛地一燙,燒得它嗤一聲縮了回去。
可第一隻手縮回去,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手又從別的門裏探出來。
越來越多,像整條巷子忽然長出了一圈想摸門心的爪子。
老韓咬牙,把舊銅鎖狠狠幹在左邊門框上。
當!
金鐵聲一炸,左邊那幾隻手頓時齊齊往回縮了一截。
“你開路!”他吼了一聲,“我斷後!”
季臨川沒猶豫,抱著門心就往前衝。
他一跑,巷子裏的門影也跟著動。每經過一道門,就有東西想從門裏往外擠。有人影在哭,有人影在笑,還有一道道熟得讓人心底發涼的聲音從門縫裏鑽出來。
“小季,別跑。”
“把門放下。”
“你不是來守門的嗎?守在這裏就行。”
有老韓的聲,也有梁伯的,甚至還有那晚停靈室裏那個送靈司機的聲音。
越往前,這些聲音越像真的。
季臨川卻連頭都沒偏。
不是他不怕。
是他現在已經知道,門一旦認錯,人就得跟著走岔。他要真停下來分辨哪一道更像活人,今晚就別想把這扇門立回去了。
跑到巷中段時,腳下石板忽然一軟。
不是地塌了。
是整段路像被什麽東西拉長了一截。原本不過幾丈的巷子,一下深得像望不到頭。兩邊門影也跟著錯位,一扇門貼著另一扇門長出來,黑門後頭又是黑門,彷彿第十四戶不隻想偷一扇總門,而是想把整條巷子都改成它自己的戶。
老韓在後頭罵了一聲。
“它在改路!”
季臨川心裏一沉,立刻停步,把門心往地上一豎。
焦黑門心一落地,石板都跟著顫了一下。那些原本還想往前擠的門影像被壓了一頭,動作都慢了半拍。
香火簿在懷裏猛地一震,頁上浮出一行新字。
`門心落地,路自歸舊。`
季臨川來不及多想,抬手就把半枚門釘釘進門心下沿和石板縫之間。
“當!”
這一聲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沉。
像一段很多年沒歸過位的老門檻,終於試著貼回了原地。
釘聲一落,整條巷子忽然猛地一晃。
那些擠在一起的門影像被人從中間拽了一把,一層層往後退。錯開的石板也一點點縮回原位,巷子重新恢複了原本的長短。巷尾那道被黑霧糊住的人影終於清晰起來,正是梁伯。
他站在舊牆前,木杖橫著,半邊衣袖都裂了,腳下卻還穩得像釘進了地裏。
“快!”
他喉嚨都啞了。
“門位還在!”
季臨川重新抱起門心就往巷尾衝。老韓在後頭攔著那些還想撲上來的門影,一鎖一鎖砸下去,整個人都像在跟過去那場舊債狠狠幹一架。
等季臨川衝到巷尾時,那堵留著門印的舊牆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牆上的黑印像被水泡活,正慢慢往外鼓。原本消失過的第十四戶黑門,又從旁邊擠了出來半扇,門神紙鮮紅得滴血,門縫裏盡是冷白的停靈燈光。梁伯就頂在它和舊牆之間,木杖卡著門邊,手背上全是被紙邊割出來的血口子。
“快歸門!”
“我頂不了多久!”
門後那女人的笑聲近得像貼在耳根。
“歸吧。”
“你歸得回去,我就再長出來。”
季臨川沒理它,隻盯著那片舊門印。
焦黑門心、舊銅鎖、半枚門釘、殘破門神紙。
鎖作心,釘作骨,紙作麵。
該補的都齊了。
隻差最後一樣。
門名。
他忽然抬頭,看向梁伯和老韓。
“這扇總門,原來叫什麽?”
梁伯怔了一下,像很多年沒再聽人問過這句。老韓也愣住了,隨後忽然想起什麽,猛地轉頭看向那堵舊牆。
梁伯嗓音發顫,卻極清楚。
“門裏巷總門。”
“舊名,鎮生門。”
這三個字一落,季臨川懷裏的香火簿像活了一樣,猛地翻開,頁上浮出一線極亮的金字。
`門名可歸。`
第十四戶後頭那女人第一次急了,聲音都尖了。
“閉嘴!”
它猛地從門後探出半張臉,幹瘦、發白、像門婆又不像門婆,整張臉都在往紙裏陷。與此同時,第十四戶那半扇黑門也猛地往前一頂,硬是把梁伯逼得往後滑了半步。
梁伯腳下石板都磨出了火星。
季臨川沒再說一句廢話,抱著門心,朝那片舊門印狠狠按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