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殯儀館的夜班,最怕兩種聲音。
一種是冷櫃壓縮機停下來的那一瞬,四周忽然靜得發空,像有人把整棟樓裏的氣都抽幹了。另一種,是停靈樓盡頭那扇鐵門,明明沒人碰它,卻會輕輕響一下。
季臨川守了三年夜,膽子練出來了,窮也練出來了。
工資五千二,房租一千六,月底手機一看,餘額比臉都幹淨。他一直覺得,人窮到這個地步,鬼見了都該繞路,因為纏上他也撈不著什麽。
淩晨兩點十三分,院裏的送靈車開了進來。
車燈照過值班室玻璃,把他泡麵碗裏那層油照得發亮。季臨川放下筷子,披上外套往外走。今晚值班的隻有他和老韓,可老韓半小時前去了焚化間,到現在也沒回來。
送靈車停穩,司機沒下車,先把窗戶搖下來一半。
“季哥,簽個字。”
“哪來的?”
“城南老街,拆遷區裏拉出來的。女的,六十多,沒身份,沒家屬,街道那邊先送過來。”
季臨川低頭簽字,忽然看見交接單上有一行後來補上的紅字。
發現地點:十三巷舊宅門前。
他抬頭看了司機一眼:“十三巷不是封了嗎?”
司機臉色不太好看,聲音壓得低:“封是封了,可人總得往外抬。季哥,你趕緊接吧,我還得回去消毒。”
後門開啟,一股潮冷氣撲出來,不像屍體的冷,倒像是老房子陰了幾十年的黴味。
擔架上躺著個瘦小老太太,頭發花白,臉皮緊貼著骨頭,穿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褂子。她兩隻手交疊在腹前,右手攥得死緊,指節都發青了,像是臨死前抓住了什麽,死後都沒肯鬆開。
季臨川彎腰去推擔架,視線落在她手邊,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她指縫裏露出半枚舊門釘。
黃銅的,生了綠鏽,邊角磨得發亮。
還有一小片捲起來的紙,焦黑半邊,剩下那半邊上隱約能看出硃砂畫的臉,怒眉圓眼,像是老房門上常貼的門神像。
“這東西你們動過沒有?”
司機連連搖頭:“沒有,抬出來時她就這麽攥著。我們掰不開,也不敢掰。城南街道的人說,先一塊送來。”
季臨川沒再問,和司機一起把擔架抬進停靈樓。
走廊的燈壞了一排,亮一截,暗一截。輪子碾過地麵,發出細小的摩擦聲,在空樓裏來回蕩。快到停靈間門口時,他想起老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破規矩。
屍體進門前,先敲三下。
他說不出這規矩哪來的,也說不出信不信,反正這些年都是這麽做的。季臨川騰出手,在門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裏麵安安靜靜,沒什麽反應。
他推門進去,冷氣迎麵撲來,白得發藍。靠牆那排冷櫃全關著,頂上的電子溫控燈一閃一閃,像快沒電了。
司機把擔架推進去,掉頭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季哥,我先撤了。”
“嗯。”
門一關,停靈間裏隻剩季臨川一個人。
他習慣性去看登記牌,剛拿起筆,身後忽然傳來“哢”的一聲輕響。
像是指骨掰開了。
季臨川回頭。
擔架上的老太太姿勢沒變,可她那隻原本死死攥著的右手,不知道什麽時候鬆開了一點。那半枚門釘滾落出來,在不鏽鋼擔架邊沿撞了一下,叮地一聲,落到地上。
那張燒了一半的門神紙,也順著她手背飄下來,正好貼在了停靈間的鐵門上。
門神殘臉朝外。
冷白燈下,那半張臉像活了一下。
季臨川盯著那張紙,後背一點點繃緊。他說不清哪裏不對,隻覺得整個停靈間好像突然變窄了,四麵八方的冷氣都在往門邊縮。
下一秒,走廊外麵傳來敲門聲。
咚。
很輕。
季臨川皺起眉,以為是司機忘了什麽,走過去剛要開門,外麵又響了一下。
咚。
這次更近,像是有人把臉貼在門上,用指節輕輕叩了一下。
“誰?”
外麵沒人應。
季臨川把手放在門把上,忽然看見那張貼在門上的殘破門神紙,邊角無風自動,慢慢翹了起來。
像是在搖頭。
他的手一下停住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第三下。
咚。
停了兩秒。
緊跟著,是第四下。
這一聲不是從門外來的。
是從停靈間裏麵,冷櫃那一排的方向,清清楚楚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