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裏的風一下變了向。
那記從殯儀館方向傳來的敲門聲落下以後,十三巷兩邊原本亂撞亂響的門,竟齊齊安靜了一瞬。像是所有盯著這條巷子的東西,都被那頭新的動靜引走了半拍。
老韓第一個反應過來。
“梁瘸子,巷子先交給你。”
梁伯沒跟他廢話,木杖橫在巷口,整個人像一枚釘子,直接把路給釘死了。
“你們去。”
“寅時前不回來,我就拿命先把這條巷子堵上。”
老韓罵了句晦氣,卻沒再回頭。他抓起舊木匣,季臨川把那枚生鏽銅鎖塞進兜裏,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巷口。
臨江的夜已經深了。
老城路燈昏黃,拆遷工地黑得像一片長了牙的坑。可越往殯儀館那邊去,風裏的味道越不對,不是普通夜裏的潮,而是那種冷櫃開久了、屍布曬不幹的陰冷氣,一股股順著後脖頸往上鑽。
老韓走得很快,腿腳卻並不亂,像這條夜路他早走熟了。
“待會兒不管在館裏看見誰,都先當不是活人。”
“包括館裏的員工?”季臨川問。
“尤其是館裏的員工。”
老韓沒回頭,嗓子發啞,“停靈樓那扇鐵門吃了總門門心以後,認不清的就不隻是十三巷。館裏這些年誰值夜、誰送屍、誰進過那層樓,它都能順著門氣照著捏一個影子出來。”
季臨川心裏一沉。
“所以那晚送門婆來的司機……”
“未必是真司機。”
老韓這句說得太平,反而讓人背後發寒。
一路無話。
等兩人進了殯儀館大門,院子裏靜得出奇。平時夜裏總亮著的門衛燈隻剩一盞還昏著,院角焚化間的煙囪卻沒有白煙,黑洞洞立在夜色裏,像根插進地裏的燒焦骨頭。
值班室門半掩著,桌上的保溫杯還冒著一點熱氣,椅子卻空著。
老韓腳步頓了下,眼神立刻沉了。
“我出門前,門衛老劉還在。”
季臨川抬眼看向停靈樓。
三層小樓一扇窗都黑著,唯獨盡頭那層樓道燈亮了一盞,冷白得發藍。隔著半個院子,都能看見那光像水似的,從玻璃裏緩緩往外淌。
隨後,第二聲敲門響了。
當。
比之前更清楚,像就貼在耳根後頭。
不是從院裏來的。
是從停靈樓盡頭那扇鐵門後,順著空走廊一層層送出來的。
老韓二話不說,抬腳就往樓裏走。
季臨川跟上去,剛進大廳,就聞到一股紙灰味。
不是十三巷那種老門神紙燒過的味道,而是新紙剛上火,又濕又腥,像誰在館裏一邊燒紙一邊澆水。前台登記簿攤在桌上,頁碼被風掀得嘩啦響,上麵卻不知什麽時候多了幾枚發黑的鞋印。
布鞋印。
鞋尖朝內,一路從大廳踩到了樓梯口。
“它來得比我們快。”季臨川低聲道。
老韓嗯了一聲,手已經摸進木匣,把那三根黑香抽了一根出來。“從現在開始,聽見敲門別數回去。”“為什麽?”“館裏這扇門跟十三巷那扇不一樣。”老韓壓低聲音,“十三巷敲門,是借你開門。館裏這扇要是數上了,你就是在替它點名。”
兩人順著樓梯往上。
一層,安靜。
二層,冷得發空。
等走到第三層樓道口,季臨川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走廊兩側的冷櫃,竟然全都開著一條縫。
每一道縫裏都透著一點細細的白氣,像幾十張嘴半張著,正一齊朝他們吐氣。
而樓道盡頭那扇鐵門上,不知什麽時候,貼了一整張新的門神紙。
硃砂鮮紅,紙角發濕。
紙上的神像卻沒有臉。
臉的位置是空白的,像正等著誰去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