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出來,巷子裏的敲門聲都像跟著頓了一拍。
老韓站在夜裏,背微微駝著,手裏那枚舊鎖還懸在半空。火頭映著他半張臉,明明暗暗,照得他像一下老了許多。
他沒有立刻反駁。
隻是緩緩把手放下去,低聲罵了句。
“你記性還是這麽好。”
梁伯握著木杖的手青筋都起來了。
“我不是記性好,我是忘不了。”
“門婆守了一輩子門,你一句不信邪,帶著人半夜拆門;你師父死在門檻上,她也差點死在那一回。後來你跑去殯儀館躲著,叫誰忘?”
巷子裏的風忽然有點重,吹得兩側舊門神紙嘩嘩作響。
季臨川站在兩人中間,沒插話。
他知道這不是舊人翻舊賬的時候,可有些東西若一直不掀,後麵也走不動。
老韓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梁瘸子說得沒錯。”
“當年拆總門的人,是我。”
他這句說得太平,反而讓人心裏一沉。
“那年城南修路,義莊拆並,十三巷那道總門正卡在規劃線上。上頭要拆,底下也有人想要那批老木料。我年輕,心氣高,覺得你們這些守門守廟的都是老派迷信,幾塊爛木頭還能翻天?”
“我師父攔我,門婆攔我,你也攔我。”
“可我沒聽。”
老韓說到這兒,喉結滾了一下,聲音終於有點發啞。
“我半夜帶人過去,先起的就是門梁上的第一枚釘。”
“釘一鬆,門就不認地了。緊跟著義莊那邊也出了事,我師父為了把錯位的門重新頂回去,死在了門檻上。”
梁伯閉了閉眼,像連罵都懶得再罵。
老韓卻還在往下說,像這口壓了很多年的舊氣終於得吐出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道總門不是普通門。它和義莊後門原本是一套轉煞門,一前一後,守的是一條線。十三巷認活門,義莊認死門,兩扇門隔著半座城,各守各的裏外。”
“我拆了活門,死門也跟著鬆。”
“從那以後,城南這條線就沒安生過。”
季臨川心裏猛地一動。
“所以第十四戶會借停靈室認門,不是碰巧。”
老韓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得很。
“當然不是碰巧。”
他把那隻舊木匣一腳踢開,裏麵那截斷門栓和銅門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十三巷總門拆了以後,門板爛了,門釘散了,門神紙燒了,可門心沒丟。”
“後來修殯儀館的人圖省事,把那道總門裏最硬的門心和鎖芯,一起煉進了停靈樓盡頭那扇鐵門裏。”
“你第一晚在停靈室撞見的,不隻是門婆留下的殘職,也是那道總門還沒散幹淨的門氣。”
季臨川背後一陣發涼。
開篇那晚的一切,忽然一下串上了。
為什麽停靈室裏會有門外借門、門內換人的事。
為什麽第十四戶一開門,後頭會是停靈樓的走廊。
因為它借的根本不是別處。
它借的是十三巷原本那扇總門的另一半。
香火簿在胸口猛地一震,像是認同了這句話。季臨川掏出來一看,冊頁上果然浮出一行新字。
`總門未歸,借門成局。`
下麵又緩緩多出一行。
`寅時前,歸門心。`
字跡極淡,卻壓得人心裏發沉。
梁伯也看見了,臉色一下更白。
“離寅時沒多久了。”
“第十四戶今夜要是坐實,明天十三巷就真得多一戶。”
老韓把那枚舊鎖塞回季臨川手裏,手指因為太用力都在發抖。
“我欠這條巷子的,不該讓你來扛。”
“可現在能領門前香的隻有你。”
“要斷它的根,得去殯儀館,把停靈樓盡頭那扇鐵門裏的門心取回來。”
季臨川低頭看了眼手裏的鎖,又抬頭看了眼這條靜得發邪的巷子。
兩邊門後還壓著喘息,許家那口借出去的壽還沒完全回來,第十四戶也隻是暫時被這場局絆住了腳。
可真正的根,確實不在這裏。
而在他最早撞邪的地方。
就在這時,巷尾忽然又傳來“當”的一聲。
很遠,卻很清楚。
像有人隔著半座城,在鐵門上輕輕敲了一下。
季臨川和老韓同時抬頭,臉色都變了。
那聲音,不是從十三巷來的。
是從殯儀館那邊,順著這條錯開的門氣,傳過來的。
老韓嗓子都啞了。
“它開始敲那邊的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