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一炸開,整條巷子立刻像活了。
左邊第五戶先響,門板“咚咚”連著兩下,緊接著,裏麵傳出一個老太太發抖的哭腔。
“小虎?”
右邊第三戶也跟著響,門後是個年輕女人壓著嗓子的急喘。
“外頭是不是孩子爹?”
再往裏,第九戶許家門板被敲得最輕,卻最穩,一下,一下,像真有個認識門路的人站在外頭,既不著急,也不硬闖,隻等你自己把門栓拔開。
梁伯木杖往地上一頓,厲聲喝了一句。
“都給我記住,今夜誰在門外都不是人!”
可他這話壓不住每一家門後的私心。
人最怕的不是不知道外頭是誰。
是外頭那個聲音,偏偏像你最想聽見的人。
季臨川從門婆舊宅裏衝出來時,巷子兩邊已經亂成了一鍋壓著蓋的沸水。有人在門後抽泣,有人在門邊來回踱步,還有小孩被大人捂著嘴,發出悶悶的哭音。門沒開,心已經亂了。
更要命的是,那東西會挑人。
它不每家都用一個腔。它敲哪扇門,就用哪扇門裏的人最認的聲音去喊。
第五戶門外,響的是個少年人的笑。
“娘,開門,我回來了。”
那聲音清脆,帶著點鄉音,像真是從外地打工歸家的兒子站在門外,褲腳還沾著路上的泥。門後那老太太哭得更凶,門栓都被她摸得直響。
右邊第三戶則是個男人壓著嗓子哄人。
“秋蓮,外頭冷,給我開一下。”
“我就拿件衣裳。”
連梁伯聽得都太陽穴直跳。
季臨川深吸一口氣,先撲向第五戶。
門後那老太太已經把門栓提起來一半,老手發抖,嘴裏一邊掉淚一邊念:“是我家小虎,是我家小虎……”
門縫裏,一隻濕漉漉的腳已經悄無聲息抵了上來。
季臨川到門前抬手就是一掌,手裏那半枚門釘帶著熱意狠狠按在門框邊。門板“啪”地一震,門後老太太也被震得一哆嗦,手一鬆,門栓又掉了回去。
門外那道少年聲音頓時陰了。
“娘。”
“我都回來了,你還不開?”
季臨川壓著門,聲音冷硬。
“你兒子死在外地礦上,三年前就埋了。”
“你要真是他,就先說說他左手少哪根指頭。”
門外靜了一瞬。
緊接著,少年聲音一下拉長,笑意也跟著變了,像有人把一張嫩皮硬扯成了老太太的臉。
“你倒記得清。”
門板外“嗤”地劃過五道黑痕,像指甲狠狠抓了一把。老太太癱坐在門後,哭都哭不出聲了。
季臨川沒多停,轉身又衝向第三戶。
他這才發現,自己領了門神殘職後,整條巷子的門在他眼裏都不一樣了。每扇門框上都像掛著一口氣,有的亮些,有的弱些,一亂起來就跟風裏點的火苗一樣晃。誰家門氣一散,誰家就最容易先開。
第三戶那扇門已經晃得厲害,門縫裏正往外冒細細的白氣。季臨川抓起梁伯腰間的舊香灰袋,朝門楣一拍,灰線立刻落了下來,像給門補了一道舊傷。
門內女人“啊”地叫了一聲,像一下清醒了。
“我男人……我男人今晚根本沒出門……”
“插死門栓!”季臨川喝道。
他腳下不停,又往第九戶許家趕。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許家那孩子在屋裏哭著喊。
“奶奶別走,奶奶等等我……”
這一下,季臨川心口都沉了。
那東西開始改口了。
它已經知道,許家先前見過“陳大娘”,現在再敲,連身份都不用換,直接順著他們腦子裏那點新長出來的記憶往裏鑽。
許家門前沒人影,隻有門板下多了一點點潮濕的黑。
像門外站著個沒有腳的人,整張皮都貼在門上。
季臨川剛要出手,巷口那頭卻忽然傳來一聲極沉的撞響。
不是門響。
是銅鎖砸門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看見老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在巷中,把那枚舊鎖一下下砸在地上,每砸一下,嘴裏都報一句數。
“一門認主!”
“二門不借外影!”
“三門關夜不收名!”
……
他報的數和梁伯先前數門的節奏一模一樣,卻比梁伯更狠,也更像某種舊口令。隨著他這一連串砸地,巷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敲門聲竟真被壓下去了一截。
梁伯站在遠處,臉色卻忽然變了。
他盯著老韓,眼裏那點渾濁一下散了,露出一種又冷又舊的驚色。
“這套敲門數……”
“你還記得?”
老韓沒抬頭,隻是把鎖又狠狠砸了一下。
梁伯嗓音一下沉了下去,像從很久以前的舊事裏撈出一根骨頭。
“果然是你。”
“當年帶人拆總門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