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布鞋一消失,巷子裏所有門板都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那不是風吹,是一種很細的、從門縫裏傳出來的應和。像有誰在暗處笑了一聲,十三扇門就全跟著抖了一下。
老韓臉色一下難看到了極點。
“它沒死心。”
他人還坐在院門外,手已經伸進舊木匣裏,把那枚生鏽銅鎖抓了出來。銅鎖很舊,鎖身發黑,表麵卻刻滿了細密得近乎看不清的紋。老韓拎著鎖,朝季臨川喝了一聲。
“踩穩門檻,別讓自己的影子離開燈底!”
季臨川下意識低頭。
那盞老油燈正擱在正屋門邊,昏黃一點,照得他腳下影子很短。可就在影子盡頭,不知什麽時候,竟多出了一截不屬於他的黑。
那黑影貼著地,像一張被水泡開的紙,從門後慢慢往前攤。攤到燈下時,邊角一卷,竟又變成了剛才那紙人的模樣。可這一次,它不再頂著門婆臉,也不再急著抓人,而是蹲在他影子後頭,耐心地、一寸寸地往上描他的輪廓。
從鞋,到腿,到腰,再到肩。
像一個手藝很好的匠人,在照著他的影子換一具新的皮。
“它在描你。”梁伯臉色發青,“等它描全了,門前燈下認的就是它,不是你。”
季臨川掌心又熱了。
香火簿上第二行字慢慢浮出來。
`換門神者,先偷門前名。`
`名不出,影不讓。`
紙人抬起頭,這回那張臉已經有**分像季臨川,隻是眼珠太白,嘴角也往上吊得不正常。它半蹲在燈下,像個守在門後的替身,張嘴時卻還是兩個聲音疊在一起。
“門婆老了,死了。”
“你年輕,正好。”
“你守這一扇,我替你守剩下十三扇,不是更好?”
它說著,身子竟一點點往門檻上坐。
老韓抬手把那枚銅鎖砸到院門門框上。
“當!”
金鐵聲一蕩,三根黑香的火頭齊齊一亮,香煙貼著地猛地往正屋門口一卷。紙人臉上那層新長出來的“季臨川”頓時像被燙了一下,邊角全皺了。
梁伯也不等,木杖點地,開始從巷口往裏數。
“一門守主。”
“二門認家。”
“三門不迎外客。”
……
他每數一句,兩側門板就跟著輕輕一震,像是在應門。整條十三巷的門氣都被這數聲一點點攏起來,壓得門婆舊宅這扇門前的風都沉了。
紙人終於急了。
它不再慢慢描影,而是猛地抬頭,直勾勾盯著季臨川,隨後竟用他的聲音狠狠幹出一句。
“季臨川,退門!”
這四個字一落,季臨川腦子裏像被人猛砸了一錘,腳下真有一瞬發虛,差點往後錯開半步。
它在借他的名,反過來壓他。
一旦他自己退門,這檻就真讓出去了。
季臨川眼神一下冷下來,抬手把拇指按在門釘的尖棱上,用力一劃。
指腹立刻破了。
血珠滲出來,不多,卻很紅。
他把那點血直接按在門檻和門釘交接的地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
“門前有名,先認活人。”
“我不退,誰也別想替。”
血一落下,門釘像吃了口熱炭,猛地亮了一線極細的金。那道金不是往外散,而是順著門檻往下釘,像把整道檻和他腳底一下咬住了。
紙人臉上的“季臨川”立刻裂了。
從額頭到下巴,一條黑縫豁然綻開,裏麵不是骨和肉,而是一團纏在一起的舊門神紙。紙上畫著無數隻眼,全都在一眨一眨地看人。
季臨川胃裏一陣翻,手上卻沒停,抓起供桌邊那盞老油燈,朝它腳下影子狠狠幹了過去。
燈火潑出去的瞬間,紙人尖叫得整間屋子都在震。它蹲不住了,整個影子一下從門檻上彈起來,像條黑蛇似的往門外竄。可剛竄到院門,那對銅門環就猛地自己合了一下。
當!
像一記鎖。
紙人被生生夾了一下,半邊身子都散成了亂紙。它慘嚎著退回巷子,聲音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高,最後像化成了風,順著十三巷兩側的門縫一齊鑽了進去。
下一秒,整條巷子的門同時響了。
不是撞門。
是敲門。
一扇接一扇,一戶接一戶,密得像夜雨砸在木板上。
老韓抬頭聽了一耳朵,臉色都變了。
“它換不了你,開始找別人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