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近得離譜。
第一步還在三步外,第二步就像已經貼到了季臨川背後。屋裏本來不算冷,可這兩步一落下,燈火周圍那點熱氣像被什麽東西一口吸空了,連後頸的汗都跟著涼透。
他死死盯著院門上的銅門環,沒回頭。
可不回頭,不代表感覺不到。
有東西正站在他背後,離得極近,近到他甚至能聽見一縷細細的潮氣順著對方喉嚨往上滾。下一秒,一點冰涼落在他肩頭。
像一滴從屋簷漏下來的髒水。
老韓在院外聲音都變了調。
“香案!抓香案上的紙灰,抹眼!”
季臨川反應極快,左手一伸,摸到供桌邊沿那堆陳年香灰和燒碎的黃紙,抓起來就往自己眼皮上一抹。
灰燙得出奇。
不是火的燙,是一種又澀又辣的熱,抹上去的瞬間,兩隻眼像被沙子狠狠幹了進去,疼得他眼前發白,淚水都被逼了出來。
可也就在這一刻,屋裏的東西全變了樣。
原本空空的身後,多出了一道扁而薄的影子。
那影子不高,肩背佝僂,乍一看像門婆,可再細看就不對了。它的身子不是肉做的,而像一張濕透的厚紙糊起來的。紙裏夾著一根根發黑的竹篾,關節處還在往下滴暗紅色的水。臉更怪,一半是門婆那張幹瘦發皺的臉,另一半卻還沒長穩,正慢慢往季臨川的五官上貼。
像有人拿著他的臉,往那團紙人頭上糊。
它一隻手已經抬起來了,五根指頭又白又長,指尖全是濕紙邊,正要往他後脖頸按下去。
季臨川胃裏都翻了一下,腳下卻沒亂。他反手把剩下那把紙灰朝後狠狠揚了過去。
灰霧炸開,那紙人臉上立刻響起一陣“嗤嗤”的怪聲,像潮紙被炭火灼到。它往後縮了半步,半邊還沒糊穩的臉頓時扭了,嘴裏卻發出一聲和季臨川一模一樣的低笑。
“看見了?”
“看見也晚了。”
它說話時嘴角裂開,紙邊一層層捲起來,裏麵竟不是肉,而是一小片一小片被撕碎的門神紙。每一片紙上都畫著殘缺的眼、眉、牙,拚在一起,活像一張被拆爛又重新縫回去的臉。
梁伯在巷口那頭用木杖重重點地。
“它在奪門影!”
老韓也緊跟著喊:“別讓它坐上門檻!”
季臨川這纔看見,那東西雖然站在自己背後,可兩隻腳卻根本沒落地。它是從門後影子裏探出來的,下半截像一條拖長的黑水,正順著地麵往門檻上爬。
一旦讓它占住門檻,這扇門前誰是守門人,怕就真得換了。
季臨川沒退,抬手就把那半枚門釘往後戳去。
紙人反應極快,整個身子往旁邊一扭,門釘擦著它肩頭劃過去,帶起一縷焦臭的紙煙。它慘叫一聲,身影卻借著這一扭更快地滑向門檻。
院門外那雙濕布鞋也在這時動了。
原本鞋尖朝裏,這會兒竟像有雙無形的腳穿了進去,鞋麵慢慢鼓起,鞋底一點點往門裏蹭。門環也跟著開始無風自晃,撞得一下一下發沉。
當。
當。
當。
每撞一下,正屋門後的紙人就往季臨川那張臉多長一分。眼皮、鼻梁、下頜,越來越像。到第四下時,它甚至已經頂著一張半成的“季臨川”臉,衝他咧開嘴。
“你站門裏,我守門外,不是一樣?”
“反正這扇門,總得有人認。”
季臨川心口一沉。
這東西不是想單純害人。
它要換他。
要把他這個剛領了門前香的人,從這扇門前摘下來,再拿一張假臉頂上去。
香火簿在胸口猛地一震,像有人隔著衣服重重敲了一下。冊頁自己翻開,一行字從紙裏慢慢浮出來。
`紙灰落眼,先見假身。`
`假身上檻,真名出門。`
季臨川喉結動了下,幾乎是瞬間明白了意思。
這東西一旦踩穩門檻,他的“名”就會被它借走。到那時,十三巷認的守門人,未必還是活人。
紙人還在往前擠,門檻隻差半寸。
季臨川猛地抬腿,整個人往後一撞,不是撞它,是把自己狠狠撞在了正屋門框上。
“砰!”
門框震得老木直顫。
他後背生疼,紙人也被這一撞逼得偏了一偏。就這一下空隙,季臨川反手把那半枚門釘死死按進自己腳下門檻,牙一咬,聲音不大,卻壓得極硬。
“我叫季臨川。”
“這門前的香,是我受的。”
“這道檻,也是我先踩著的。”
話一出口,門釘像在木裏活了過來,帶著一股滾燙的勁直往裏紮。整道門檻“嗡”地一震,紙人臉上的五官一下亂了,像被人從中間狠狠幹了一把。
它尖叫著撲上來,十根紙指甲直抓季臨川的臉。
季臨川沒躲,抓起供桌上一把紙灰,狠狠幹進了它眼窩裏。
這一回,紙人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不是明火,是一種從紙裏往外透的暗金色火線,順著那些撕碎的門神紙一片片爬。它一邊慘叫,一邊往後縮,縮到門後那片黑影裏時,還在用季臨川的嗓子死死笑著。
“門外來客,門內換人……”
“換不成你,就換整條巷子……”
話沒說完,院外突然“啪”地一聲,像什麽東西被人一腳踩碎。
梁伯在外頭暴喝:“看門!”
季臨川猛地抬眼。
門檻前那雙濕布鞋,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