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前，梁伯把十三巷剩下十二戶都敲了一遍。
不為進門，隻為遞一句話。
今夜不管聽見誰敲門，誰喊名，誰說外頭是親人，都不準開。
燈也熄，碗也收，門栓插死。
整條巷子隻留一扇門不閉。
門婆舊宅。
那宅子在巷子中段，院門不大，門框卻厚，一看就是老宅舊製。門婆死後屋裏東西沒怎麽動，隻有正屋香案上的灰更厚了些，像這幾天一直沒人敢進。
梁伯守巷口，木杖橫在路中。
老韓坐在門婆舊宅院門外，膝邊擺著舊木匣，三根黑香插在香爐裏，燒出來的煙不是直上，而是貼著地慢慢往巷尾爬。
季臨川則站在正屋門前，手裏攥著半枚門釘，胸口揣著香火簿。
老韓把那對銅門環重新掛到了門婆舊宅的院門上，門環輕輕一晃，發出一聲很沉的撞響。
“聽著。”
他沒回頭，聲音卻很清楚。
“今夜這門不開給人走，是開給它認。它一旦認錯，借出去的壽就得順著門氣往回吐。到時候你別管看見誰，聽見誰，隻認門。”
季臨川應了一聲。
老韓又道：“還有一句，記住了。”
“什麽？”
“門外敲門，別急。門裏有聲，更別急。”
夜一點點深下去。
整條巷子靜得出奇，兩側門窗都熄了燈，遠遠看去，像一排排縮排殼裏的黑影。隻有門婆舊宅這扇門半開著，門縫裏透出一點昏黃的燈火。
那燈是梁伯點的老油燈，不亮，卻穩。
季臨川站在門後，能聽見自己呼吸落在屋裏，輕輕撞著空牆。
起初什麽都沒有。
隻有黑香燃燒時發出的細碎劈啪聲。
後來，巷尾那邊忽然起了一陣極輕的紙響。
像有人拎著一遝黃紙，慢慢從地上拖過來。
再然後，是腳步。
嗒。
嗒。
嗒。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正從巷尾往這邊走。
季臨川不用看都知道，那東西來了。
腳步走到巷子中段時，左右兩側緊閉的門幾乎同時輕輕響了一下，像門後的東西也在跟著屏氣。梁伯的木杖在巷口重重一頓，老韓麵前那三根黑香火頭立刻亮了一寸。
腳步聲卻沒停。
它徑直走到了門婆舊宅院門外。
沒有敲門。
而是先在門環前停了兩秒，像在看這扇門認不認自己。
緊接著，門環輕輕撞了一下。
當。
聲音一出，季臨川懷裏的香火簿猛地一沉。
第一頁空白處，竟慢慢浮出兩個字。
`來客。`
下一瞬，門外傳來一個老女人溫吞吞的聲音。
“門婆。”
“我來替你守門。”
季臨川後背一涼。
這聲音和第十四戶裏那老太太一模一樣。
可門婆已經死了。
屋外的東西說完這句，院門自己又開大了一點。昏黃燈火往外一照，照出門檻前整整齊齊擺著一雙濕漉漉的黑布鞋。
還是鞋尖朝裏。
像這次不是請人進去。
是有人已經準備進門了。
老韓在院外低聲喝道：“別看鞋，認門環！”
季臨川猛地把視線壓到院門上那對銅門環上。
門環正在一點點自己晃。
一下。
兩下。
三下。
晃到第四下時，門外那腳步聲忽然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正屋裏響起了一聲很輕的腳步。
就在季臨川背後。
不是從院外進來的。
是從屋裏，門後，離他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踩出來的。
老韓臉色驟變，隔著院門厲聲罵了一句。
“別回頭！”
可那道腳步聲沒有停。
它就在季臨川身後，貼著地，一步一步，朝他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