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尾井真正安靜下來,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先收東尾,再封七口。
季臨川拿尾賬壓井心,林晚照斷上頭還在回壓的三條舊路,周見川憑著對泵房和舊水線那點還沒忘幹淨的記性,一個口一個口去認牌、認槽、認哪條先虛哪條先實。老韓則拎著鋼管守在最外頭,誰都不讓亂碰。顧繡雲一直沒走,最後甚至是她把顧素琴那張輪下紙狠狠幹按到了老鐵輪底座上,才讓那隻反咬的輪子慢慢停回原位。
等最後一聲水響從井底沉下去,整口收尾井就像終於嚥下了那股多年沒能咽幹淨的尾氣。
鐵輪不轉了。
七條石槽口也各自退回隻剩一線濕痕。青石閘那塊木牌上的水意先淡,槐蔭裏那塊跟著幹下去,連最上頭“北片舊……”那塊殘牌後頭也再沒有灰潮往外頂。
季臨川站在井邊,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遍。掌心井印燙過,又涼過,到這時反而沉成了一塊安穩的硬。香火簿在胸口輕輕翻開,頁上終於顯出幾行到現在為止最完整的字:
`季臨川,井下守尺。`
`林晚照,井上有應。`
`東尾歸舊賬,井神殘職歸穩。`
不是成神。
也不是滿位。
隻是“歸穩”。
可就這兩個字,已經夠重了。因為這條井路一路走到這裏,老井、東井、回水灣、源井、青石閘、東尾泵房,這些散在城東的舊水口,終於第一次在同一套正路上被狠狠幹攏到了一起。
井下守尺,井上有應。
這不是新發明出來的話,是他們一路從錯路裏狠狠幹摳出來、又在一場場險局裏真正立住的規矩。
林晚照也看見了香火簿上的字。
她沒問自己為什麽會被記上,隻是站在井邊,低頭看了一會兒那麵已經慢慢靜下去的黑水,才很輕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不長,卻像她從橋上到井上一路繃著的那根線,終於在這一刻鬆了半寸。
老韓背靠鐵橋欄杆坐下,肩膀和手臂都在疼,卻難得沒罵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咧著嘴笑了一下。
“你小子這回算是真把井認上了。”
周見川蹲在旁邊,看著那七塊濕木牌發呆,半晌才低聲說:“三年前那場塌井案,原來真不是隻塌在一口井裏。”
“塌的是整條東尾。”
這句話說得沒錯。
顧素琴當年沒能徹底收完,秦四娘更早那條舊源路也隻留下了半截正法,後麵這些年又被宋衡狠狠幹續歪。到今天,東尾纔算真正被掰回了一點。
不是全好。
但總算不再繼續壞下去了。
顧繡雲站在輪邊,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鏽水和黑灰的手,聲音發得很澀:“我姨當年,是不是早知道這地方會被人狠狠幹續回來?”
季臨川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會有人再動。”
“所以她把該留的話,留在了你們以為最不重要的地方。”
顧繡雲沒再說話,隻點了點頭。她沒一下就成好人,也沒一下就把這些年走歪的事全還清。可到了這一步,她至少真的看見了顧素琴留下來的不是臉麵,也不是給顧家續命的門路,而是一道狠狠幹往回收的規矩。
而這就夠她後麵慢慢去還了。
泵房外頭,天已經泛起了最淺的一層灰。
東邊還沒亮透,可夜已經開始退。季臨川走出泵房時,掌心井印還殘著一點冰涼,像那口收尾井最後留在他手裏的不是功勞,而是一句往後都得繼續守住的話。
這條水線暫時穩了。
可宋衡跑了。
而他臨走前說的那句“東尾從來不隻一閘”,也不會隻是虛張聲勢。
就在這時,香火簿又輕輕震了一下。
這回沒有新名,沒有舊債,隻有極短的一句:
`水事先平,火口將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