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尾泵房回到館裏,天已經大亮。
季臨川一夜沒閤眼,身上全是水腥、鐵鏽和舊井底的寒氣。老韓更慘,肩上、肋下、手背哪兒都帶著傷,進值班室第一件事不是坐,而是狠狠幹灌了半杯涼白開。林晚照回去簡單處理了一下手臂的口子,又折返了館裏。誰都知道,東尾這一局雖然先收住了,可宋衡跑了,後頭的口也不可能真就這麽安靜下去。
可他們誰都沒想到,第一個響起來的,不是青石閘、不是老井、不是回水灣。
是電話。
值班室桌上的老座機在上午九點十七分忽然響了。
響得又急又尖,像有人拿指甲狠狠幹刮著鐵殼。季臨川伸手接起,對麵先是一陣雜亂喘氣,接著是個婦人已經快哭散的聲音。
“是……是殯儀館嗎?”
“不是,我不是要送人……我、我想問問,你們那邊認不認識能看怪事的人……”
老韓本來還在罵她打錯地方,聽見“怪事”兩個字,話就咽回去了。
季臨川問得很快:“哪兒的?”
“北片……舊居民區,柏樹街後頭,福壽巷十六號。”
北片舊居民區。
昨夜東尾泵房裏,那塊隻剩“北片舊……”的殘牌一下就在腦子裏狠狠幹亮了。
“出什麽事了?”林晚照已經走近。
電話那頭那婦人像是終於抓住了一個能聽她把話說完的人,聲音抖得厲害。
“我婆婆早上生火做飯,火根本沒點著,鍋底自己先黑了。”
“後來把鍋端下來,灶口下麵一摸,全是濕的,像有人半夜往裏灌了水。”
“可最邪的是,剛才我家那口沒用過三年的老灶,自己在屋裏……響了一聲。”
她說到這裏,嗓子幾乎卡住。
“就跟……就跟灶膛裏有人拿指節,輕輕敲了一下。”
屋裏幾個人誰都沒出聲。
因為他們都聽明白了。
水事先平,火口將開。
東尾泵房那條往北片舊居民區去的回壓線,昨夜雖然被林晚照狠狠幹斷住了,可斷住的是大路,不是餘氣。井尾這頭剛一收,先前被宋衡狠狠幹撥醒的那點火病,還是順著最住人的地方透出來了。
老韓罵了句髒的:“真是連口氣都不讓喘。”
季臨川卻已經把電話拿穩了。
“別再生火。”
“灶邊別留孩子,廚房門先開著,鍋灰一粒都別掃,等我們過去。”
那邊忙不迭應著,像是隻要有人肯來,怎麽都行。
電話一掛,值班室裏靜了一瞬。
昨夜東尾泵房那股井底寒氣像還沒散幹淨,可另一股更細、更貼人間日子的麻煩,已經從北片舊居民區的灶膛裏伸出手來了。
季臨川低頭看向香火簿。
這一回,紙上滲出來的不是水痕。
而是一點一點發暗的灰。
灰中央,慢慢浮出四個字:
`灶火照夜。`
與此同時,北片舊居民區,福壽巷十六號那間狹小的老廚房裏,沒點著火的灶膛深處,又輕輕響了第二聲。
不像木柴裂,也不像鍋蓋碰。
更像有人在灶膛最深的黑裏,先試著拿指節敲了一下門。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