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片那條旁壓線一斷,井底那股一直想往外走的尾氣頓時亂了。
亂的不是大勢。
是名。
尾賬上原本還在往下沉的“季臨川”“林晚照”兩個名字,忽然頓了一瞬,墨邊開始往外散。像收尾井本來已經狠狠幹認到了這兩個活名,結果井上那條要把名送出去的路被硬生生斷回來了,底下這口井一時竟不知該把它們往哪裏落。
這就是最好的時機。
季臨川一手按賬,一手貼井印,聲音第一次在這口收尾井前沉得像石頭。
“顧繡雲。”
顧繡雲一怔,抬頭看他。
“把你姨那幾句規矩,再念一遍。”
她起初沒反應過來,隨即就明白了。
不是念給人聽。
是念給井聽。
她喉嚨發緊,可還是把那張從輪下抽出來的紙狠狠幹捏穩,一字一字往外念:
“東尾無位,不得坐人。”
“輪可停,尾可斷,活名不許壓井。”
“井下守尺,井上斷路,尾賬歸簿,不歸活身。”
每念一句,尾賬上的黑字就鬆一分。
等最後一句落下,原本寫在“待入”那一列裏的季臨川和林晚照兩個名字,竟真的各自往上浮了一線。
宋衡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因為他最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這口收尾井開始認顧素琴留下來的舊規矩,而不是認他這些年狠狠幹續上去的假位。
“閉嘴!”
他第一次衝顧繡雲喝出聲來。
顧繡雲被這一喝震得發顫,卻沒停,反而把最後一句又狠狠幹重複了一遍。
“尾賬歸簿,不歸活身!”
這一下,尾賬“待入”那一列終於散開了。
季臨川和林晚照的名字沒徹底消失,而是從尾賬上浮起來,像兩筆原本被強壓進錯格裏的墨,終於重新回到了活人自己身上。季臨川胸口一鬆,像一路被什麽看不見的手拽著的那根線,終於在這一刻斷開了。
可尾賬沒有空。
“待入”那一列散掉以後,底下最深處忽然自己滲出另一筆墨。
不是顧素琴,不是李四疤,不是任何一個已經死去的舊名。
是宋衡。
這一下,連老韓都愣了半息。
因為規矩簡單得殘忍。
活名不許壓井。
季臨川和林晚照的名一退,眼下這口收尾井裏,還真狠狠幹把自己當活尾、把最後一頁縫在身上、拿血頂輪的人,隻剩宋衡一個。
他先前想讓別人坐的那一格,兜兜轉轉,終於回到了自己身上。
宋衡也看見了。
他唇邊那點一直壓著的冷硬終於狠狠幹裂了。
不是怕。
是怒,是不肯認,是眼看著自己辛辛苦苦一路寫下來的尾位,最後卻變成尾賬先認他的名。
“憑什麽!”
他幾乎是咬著牙吼出來。
“憑你自己往裏坐了這麽多年。”老韓罵道。
宋衡猛地一把扯出欄杆縫裏的副印木簽,還想往尾賬上再壓最後一筆。季臨川卻比他更快,井印狠狠幹拍下去,正壓在“宋衡”兩個字上。
隻聽井底一聲悶響。
那不是水。
像誰在最深處狠狠幹合上了一本舊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