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潮一噴出來,整座泵房裏的味一下就變了。
先前是水腥,是舊鐵鏽,是井底死氣。現在卻在這些味道底下,硬生生多出一縷鍋底燒焦、灰筒回潮、老灶眼裏藏火不發的悶味。那味不衝,卻最鑽人鼻腔,像一家人正在屋裏做飯,灶膛沒見火,鍋沿卻先糊了。
林晚照知道自己沒找錯。
左上第二根細管,就是北片舊居民區那條備用回壓線。宋衡一旦把尾井起輪,先被拖活的不是青石閘,不是槐蔭裏,是那片最住人的地方。因為活人多,煙火氣重,最好借,也最容易把“收尾”這件髒事狠狠幹洗成人禍。
她手上沒停。
第一顆卡栓一鬆,第二顆立刻跟上。舊卡箍鏽死得厲害,起子剛一別進去,虎口就被震得發麻。底下十幾米處,老鐵輪每咬一齒,細管裏的灰潮就更鼓一層,像有東西正順著管腹狠狠幹往北邊爬。
周見川在底下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別一次全掀!”
“這管裏有回壓,狠狠幹斷,會炸口!”
林晚照回得很短:“知道。”
她不硬折,先放潮,再斷線。這是橋上斷路那一路給她留下來的手感:老路歪得越久,越不能狠狠幹一刀砍死,得先把它裏頭那口錯氣放出來,再斷它的去處。
底下季臨川也沒讓她一個人扛著。
尾賬照開以後,顧素琴那句“不設坐名”已經狠狠幹壓回了最底下的“收尾人未定”那格。宋衡再想把人名狠狠幹往裏釘,就得先把這句重新蓋掉。可隻要季臨川井印一直壓著賬,宋衡的黑墨就壓不實。
這就是正路和錯路狠狠幹撞上的地方。
一個在往外照。
一個還想往回糊。
宋衡顯然也看明白了。他忽然不再跟季臨川狠狠幹爭尾賬,反而抬手抓住鐵橋欄邊那根一直掛著檢修燈的舊鋼索,猛地往下一拽。
燈沒落。
落的是鋼索另一端吊著的一塊生鐵墜。
那墜子直奔上方高台砸去。
“晚照!”
季臨川聲音剛出口,林晚照已經本能鬆手側身。生鐵墜擦著她肩頭砸在欄杆上,震得整條檢修梯狠狠幹一晃,幾顆剛卸下來的卡栓“當當當”往下滾,掉進井裏,一連串回響。
可她沒掉。
她一隻手死死抓住欄杆,另一隻手反手把起子狠狠幹卡進管箍最薄的那道縫裏,借著剛才那一下震鬆的勁,狠狠幹一撬。
哢!
卡箍終於斷了。
左上第二根細管頓時像被掐斷氣管,裏頭那股一路想往北片舊居民區鑽的灰潮狠狠幹噴了半尺,隨後便被收尾井往回一口吸住,再也送不出去。
與此同時,井底那塊殘牌後頭的那點潮聲,也跟著弱了一截。
林晚照從高台上喘了口氣,額角全是冷汗。
她低頭看向井下,隻說了一句:
“北邊那條,我斷了。”
這句話一下就把整口收尾井撕開了一道真正的口子。
因為宋衡最先想借出去的那條活人火路,被她狠狠幹斬回來了。
可林晚照自己也清楚,這一下隻是先斷了一線。真正還在井底往上頂的那口收尾勁,接下來還得季臨川去正麵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