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聲音一響,許家嫂子抱著孩子差點癱下去。
梁伯木杖一橫,直接頂住門板,聲音又低又厲。
“誰都不許答。”
屋外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一陣極輕的笑。那笑不是衝人來的,更像是衝著門板後的恐懼味兒聞了一下,帶著點慢條斯理的耐性。
“成。”
“今夜不給,就明夜。”
腳步聲慢悠悠地退了。
屋裏四個人卻沒有一個能鬆氣。許家男人還在粗粗喘著,額上全是冷汗,像剛從深水裏撈出來。許家嫂子則抱著孩子縮在牆邊,滿臉驚恐,像直到這一刻才真的相信,巷尾那一戶根本就不是活人。
季臨川看了眼男人眉心那縷還沒斷掉的灰氣,知道再拖下去不行。
“梁伯,看著這家門。”
“你去哪?”
“找老韓。”
梁伯愣了一下,隨即像想起什麽,盯著他看了兩秒。
“殯儀館那個老韓?”
“你認識?”
梁伯嘴角抽了抽,不像笑,倒像是舊疤被人碰了一下。
“豈止認識。”
季臨川沒細問,轉身就往巷外走。夜裏的老街靜得發空,連平時總亮著的燒烤攤都關了火。等他趕回殯儀館時,老韓正蹲在值班室門口抽煙,腳邊放著個舊木匣,像是知道他會回來一樣。
“見著了?”老韓抬眼問。
“見著了。第十四戶已經長出來,還在借壽。”
老韓把煙頭按滅,慢吞吞站起來,膝蓋哢地響了一下。
“我就知道,門婆一死,那東西得坐不住。”
“你早知道會到這一步。”季臨川盯著他,“你到底守過什麽門?”
老韓沉默了片刻,提起那隻舊木匣,朝停靈樓那頭偏了下頭。
“邊走邊說。”
夜裏的殯儀館比白天更像一塊被人忘了的地。冷庫、焚化間、停靈樓,棟棟都立得發灰。老韓走得不快,聲音也不高,像在講別人的舊事。
“我年輕那會兒,不是在殯儀館上班。我跟著我師父守義莊。”
季臨川腳步頓了一下。
老韓自顧自往下說:“那年頭城邊死人多,沒人認的、不能立刻入土的,先送義莊。義莊不隻是放屍,也守門。因為有些東西,進得來,出不去;有些東西,出了門,人就得跟著丟。”
“後來呢?”
“後來我師父守丟了一次。”
老韓嗓音很平,平得沒有起伏。
“也不能說是他守丟的,是我。”
“那晚有人夜裏搬門,我不信邪,覺得不過一塊爛木頭。結果門一挪,裏頭換出來個東西,外頭折進去個活人。我師父為了把門重新頂回去,死在了門檻上。”
他說到這裏,終於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停靈樓盡頭那扇鐵門。
“從那以後,我就一直記著,屍體進門前得先敲三下。不是為了規矩好看,是告訴門裏門外,各認各的,別走岔了。”
季臨川沒說話。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老韓那些看似神神叨叨的夜規矩,不是老輩迷信,是拿命換出來的。
老韓把木匣放到值班桌上,掀開蓋子。
裏麵放著幾樣舊東西。
一枚生鏽銅鎖,一對銅門環,一截斷成兩半的門栓,還有一小包硃砂和三根比尋常線香粗得多的黑香。
“這些是我當年留下來的。”老韓說,“本來想著這輩子別再碰。”
他看向季臨川,眼裏沒平時那股吊兒郎當,隻剩很沉的一點東西。
“可現在不碰不行了。”
“第十四戶已經借了壽,再往後借的就不是一家一戶,是整條巷子的活氣。硬砸那扇門沒用,砸壞一層皮,它還能借別的門再長。”
“那怎麽辦?”
老韓伸手把那對銅門環推到季臨川麵前。
“讓它認錯門。”
季臨川眉頭一皺。
老韓指了指香火簿,又指了指那半枚門釘。
“它現在想坐第十四戶,是因為十三巷缺了一扇總門,門位空著。你要救被借走的壽,也要堵它的位,就得先拿一扇活門把它引出來。”
“哪扇門?”
老韓和梁伯幾乎同時出現在了季臨川腦子裏。
答案其實不多。
門婆死前守的是哪扇門,哪扇門就最像誘餌。
老韓緩緩道:“門婆舊宅。”
“今夜留一扇門不閉,讓它自己來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