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梯下頭不是泵室。
是井。
準確地說,是一口被整間泵房壓在頭頂上的圓井。
井很大,直徑足有七八米,四壁全是發黑的老石條,一圈一圈往下收,像舊時候為了吃住整片城東死水,專門在地下掏出來的一隻大胃口。井上方橫著一架巨大的老鐵輪,輪葉早鏽成了厚厚一層鐵痂,邊緣卻還能看出當年咬合水槽的齒口。泵房上頭那些粗鐵管、閘輪、壓力表,歸根到底,都是圍著這口井轉的。
井壁四周分出去七條石槽口,每一條都嵌著半道舊閘牙,槽邊還釘著發黑的木牌。
青石閘。
斷渠井房。
二廠尾槽。
老澡堂雜井。
槐蔭裏。
回水灣。
還有一塊牌子已經掉了一半,隻剩“北片舊……”三個字。
林晚照一看見那半塊牌子,眼神就變了。
“北片舊居民區。”
“北片那條火線的口,不是臨時冒出來的,是這裏本來就連著。”
她沒把後半句說出來,可季臨川聽懂了。灶下反潮、槐蔭裏試口、顧素琴舊賬、宋衡續尾,原來不是各寫各的。這口井底總房,一直都在吃這些口子。
宋衡就站在對麵那截鐵橋上。
他已經脫了那件破掉的黑呢大衣,隻剩裏麵一件被血浸透半邊的灰襯衫。左肩挨過老韓那一下,塌得厲害,袖口也被林晚照斬斷了連著木簽的黑線。可他手裏還攥著那半枚裂了縫的副印木簽,身後鐵橋盡頭則吊著一隻老舊的檢修燈。燈不亮,燈罩裏卻養著一點怪得發青的濕光,把他整個人都照得像紙麵上畫出來的影子。
“東尾泵房,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他說。
老韓先罵:“放你孃的屁,你都能來,我們不能來?”
宋衡沒看他,隻盯著季臨川胸口那頁尾賬。
“青石閘你先收了一口,不代表這本賬就真歸你。”
“那地方隻是尾水分口,這裏纔是收尾總井。”
周見川望著那七條石槽,聲音發啞:“東尾泵房下麵怎麽還壓著井?”
“因為泵房本來就是蓋在井上的。”宋衡淡淡說,“泵是後修的,井是先有的。城東舊水線散歸散,最後都得回到這裏過一遍。活水過城,死水過尾;活名走正路,舊名過收井。”
顧繡雲被這句“舊名過收井”激得臉都白了。
她終於明白顧素琴當年為什麽寧肯斷尾、也不肯把賬續到底。因為續到底,收進來的不隻是一路水賬,而是真要把一座城裏被拖進舊規矩的人名,一筆一筆往這口井裏壓。
季臨川沒接這些話,隻低頭看向井中央那架老鐵輪。
輪下方,井心水麵黑得發沉,像平平一鏡死墨。可仔細看又能看見,鏡麵最中間有一點極細的渦,轉得慢,幾乎不動。那不是自然回水的樣子。更像井底還有一道更窄更深的眼,一直在往下收氣。
香火簿這時燙了一下。
`收尾井。`
隻有三個字。
卻把這地方狠狠幹釘明瞭。
宋衡見他不說話,唇角反而動了一下。
“看明白了?”
“顧素琴當年走到這裏,最後還是不敢坐。”
“她不敢,我敢。”
他說完這句,鐵橋盡頭那盞檢修燈忽然輕輕晃了一下。光一斜,季臨川便看見鐵輪底座旁邊的石麵上,竟還壓著一小攤沒完全幹掉的血。血跡邊上有道極深的拖印,像宋衡已經在這兒狠狠幹轉過一次輪,隻是還差最後一口氣把整井帶起來。
而那口氣,多半就在尾賬上。
更深一點的井底,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像誰從最底下拿拳頭,輕輕擂了一下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