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尾泵房比青石閘更偏。
順著廢渠往東再走,青石板路就徹底斷了,隻剩兩道早被荒草和淤泥吃掉一半的舊檢修槽。宋衡留下來的那兩滴血一路斷斷續續,擦在渠邊破磚、鏽欄和野蒿杆上,顏色發黑,在夜裏幾乎要看不出來。可季臨川掌心井印一直隱隱發涼,像那點血不是掉在地上,而是掉在一條還沒死透的舊水路上。
周見川走在最前頭,腳步比先前更沉。
“再往東,就是東尾泵房了。”
“那地方不是抽活水的,是專門收尾水、排死溝、壓回槽的。平時誰都不愛提,提了也隻當一間破泵站。可幹這一行的老人都知道,城裏真正髒的,不是正水口,是尾水房。”
老韓抬眼看過去,夜色最深處終於露出一棟黑黢黢的舊樓影。
兩層高,紅磚牆皮大片脫落,東麵外牆被濕痕泡出一道道發黑的斑。樓前還立著半截生鏽的鐵字牌,最上頭三個字已經掉得隻剩邊角,底下“泵房”兩字倒還勉強認得出來。主樓後頭有一隻圓鼓鼓的老水罐,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幾根粗得嚇人的舊鐵管從地下鑽出來,一路攀上罐身,又順著牆鑽回樓裏。
顧繡雲站到這地方,人都在發抖。
“我沒來過這兒。”
“宋衡從沒讓我往這裏送東西。”
“那是因為你還不配。”老韓說得很直,話糙,卻沒錯。
宋衡肯把青石閘露給他們看,是因為那地方能拿來引人。可東尾泵房不一樣。這裏一看就不是抄幾張假頁、留兩枚銅扣那麽簡單。這裏像整個城東舊水尾巴打結的地方,誰真進來,誰就得碰到他最不想讓人看見的那層東西。
主樓門半掩著。
門檻內外都有新血,往裏拖得比青石閘那邊更實。周見川用手電一照,門後頭不是大廳,而是一條狹長的泵道。兩邊牆上各自嵌著一排早廢掉的壓力表和閘輪,表盤玻璃全碎了,裏頭針腳卻還維持著同一個方向,像很多年前被人一齊狠狠幹擰死過。泵道盡頭,是一道往下去的鐵柵梯。梯下沒光,隻一股又濕又悶的冷腥氣一陣陣頂上來。
林晚照沒急著下,隻先把手電掃向左右牆麵。
左邊牆上,掛著一塊已經發黴的值班黑板。黑板上原先的排班字跡早花了,唯獨底下新添的一列墨字還留得很清:
`青石閘`
`斷渠井房`
`二廠尾槽`
`老澡堂雜井`
`槐蔭裏`
最底下還有一行,字寫得更重:
`東尾泵房,收尾總口。`
周見川看得頭皮一炸:“真被他串起來了。”
老韓也沉下臉。
這不是宋衡臨時躲在泵房裏等他們,是他早就在這兒重新排過一遍東尾水賬,把前頭他們已經見過的那些井、閘、槽、雜口,全歸到了這隻總口底下。
季臨川把那頁尾賬從懷裏摸出來,油紙在夜風裏輕輕一顫,紙邊立刻滲出一層濕冷。不是受潮,是有東西在認它。下一秒,鐵柵梯底下忽然傳來一聲很低的悶響。
不是人走動。
像一隻多年沒轉過的老輪子,在更深處輕輕錯了一牙。
緊跟著,宋衡的聲音從底下傳了上來。
隔著鐵梯和黑,聲音竟還是很平。
“來得不算慢。”
“可還是晚了一步。”
季臨川沒往下喊,隻把尾賬一折,塞回胸口,先下了第一腳。
鐵梯發出“吱呀”一聲極長的響。
也就在他腳落上去的一刻,泵道兩側那些本該全壞死的舊壓力表,表針忽然齊齊一抖。
不是活過來。
像樓底下那口更深的東西,終於開始喘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