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井響很悶。
卻把幾個人的心都往下拽了一寸。
因為井響之後,井心那點細渦忽然快了。
黑水錶麵仍舊平,可底下那股往下收的勁已經肉眼可見。井壁四周那七條石槽口也跟著一齊沁出水意,槐蔭裏那塊木牌最先發亮,隨後是青石閘,再接著連斷渠井房那邊都跟著滲出一絲暗濕。
這口收尾井不是隻認眼前這一處。
它一動,前頭所有見過、壓過、斷過的舊口都會跟著動。
“不能讓它轉起來。”周見川嗓子都啞了,“真轉起來,前頭那些口會一起被它拖回尾裏。槐蔭裏剛壓下去的總煙道、青石閘那半寸舊線、老澡堂雜井……全得跟著翻。”
老韓聽得後背都繃起來了:“那就狠狠幹把輪卸了。”
“卸不了。”
說這話的不是宋衡,而是林晚照。
她已經蹲到鐵橋邊,手電光順著橋底那幾道鏽梁一掃到底。梁和輪不是分開的,是整套咬死在井壁石槽裏。外頭泵房、上頭水罐、地下七條尾槽,全靠這東西吊著平衡。真狠狠幹一棍子砸下去,宋衡未必死,整片城東舊尾卻一定先亂。
季臨川也看明白了。
這就是宋衡敢把他們帶到這裏來的底氣。
東尾泵房不隻是他的藏賬處,更是整個舊水尾巴的總樞紐。打得太重,會亂;不打,又會被他卡著時辰狠狠幹往下收。
“你想坐的,不是收尾人。”季臨川忽然開口。
宋衡抬眼看他。
“你想坐的是井底這口總尾。”
“你想把‘收尾’這件事,坐成一個位。”
這話一出,連周見川都怔了一下。
因為他先前一直以為宋衡隻是在續賬、改賬、用賬,卻沒往更深處想。現在被季臨川一句點穿,纔看出他一路做的所有事,其實都在朝一個方向使勁:先把青石閘、斷渠井房、老澡堂雜井這些零散尾口統到賬下,再拿活人名穩尾,最後把“尾賬”從一件該收的舊事,擰成一個能坐的假位。
宋衡沉默了片刻,竟沒有否認。
“既然城裏這麽多舊口都要收,總得有人坐。”
“門有人守,井有人看,為什麽尾不能有人掌?”
“顧素琴不敢接,秦家那條舊源也隻敢守不敢收。”
“那就該有人往前再走一步。”
他說得很平,像真的隻是在講一件順理成章的事。可也正因為這樣,才更叫人發冷。因為他不是一時貪,是一路認認真真把自己往這條假位上推。
季臨川沒被他這套話帶著走,隻看著那口收尾井。
門神守門,井神守尺。門和井都先有位置,再有規矩,再有香火。可收尾這件事,從頭到尾聽著都像動作,不像位。顧素琴當年寧肯斷尾,都不肯坐人進去,本身就已經把答案留在了路上。
這地方不該有位。
至多該有一套收尾的規矩。
宋衡之所以能一路往這裏續,是因為他先把“規矩”寫成了“座位”,再把活人的名字一筆一筆往裏墊。
香火簿又翻了一下。
`尾無位,止有規。`
季臨川心裏立刻定了。
宋衡最大的根,不在他多會改賬,而在他從一開始就把路想錯了。
也就在這時,鐵輪底座左下方,忽然有一小片早被鐵鏽封住的石麵“啪”地裂開一道縫。縫裏沒湧水,卻慢慢頂出一角油紙。
不是宋衡藏的。
是壓在輪下很多年的老紙。
顧繡雲一看那紙邊的折法,眼淚當場就上來了。
“是我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