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一鼓，閘邊那幾頁舊賬竟同時往上翻。
不是風吹的。
像底下那口死槽裏還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順著水把每一頁往前送。送的不是給人看，而是在宋衡和季臨川之間狠狠幹擺一張老桌子，讓他們都得先對賬。
其中一頁翻開時，最中間那列名字終於露了出來。
不是門牌，不是地名，是一串很舊的人名。
最上頭那個，寫的是：`秦四娘`。
再往下，是：`顧素琴`。
最底下空著一格，隻寫了半句：`收尾人未定。`
周見川看得頭皮都麻了：“這不是現在的賬，這是老賬底。”
秦四娘三個字一出來，季臨川心裏也跟著一沉。
源井那邊的舊相才剛歸井沒多久，東尾水賬這邊卻把名字一路往前倒，直接倒到了秦四娘頭上。也就是說，城東這條水線和秦家那條守源舊路，原本就是連著的。
顧素琴不是憑空撞上的這本賬。
她是被舊賬找上的。
林晚照把那頁撈高一點，繼續往下看。名字旁邊還有兩列極細的小字，一列寫“借”，一列寫“斷”。秦四娘名字後頭記著“借源不斷”，顧素琴後頭卻隻有四個字：`斷尾不收名`。
這一下，顧素琴臨死前留下的那些話，終於徹底對上了。
她不是沒本事續這本東尾水賬。
她是走到最後，看明白這本賬一旦續到底，收的就不隻是煙口和水口，而是活人的名字。所以她才硬生生把路改了，留下“續賬不續人”“坐口不坐活人”“針門若動，不許續賬”這些死規矩。
她是在替這條水賬斷尾。
而宋衡做的，是把她斷掉的尾，重新接回去。
“你不是從顧素琴這兒開始的。”季臨川忽然說。
他抬頭看向宋衡，眼神比剛才更定了。
“你是順著秦四娘那條舊尾，一路摸過來的。”
宋衡這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沉默很多時候就是承認。
過了幾息，他才道：“老賬能走到哪一步，原本就該看後頭有沒有人接得住。”
“顧素琴接不住，隻會收。”
“我替她往後寫，不算錯。”
這番話聽著平，實則比先前那句“舊賬是拿來用的”還要露底。因為他說的不是借，是替。不是偷，是接。他是真把自己當成了這本東尾水賬後頭該坐的那個人。
老韓聽得直犯惡心：“你算個屁。”
宋衡卻隻盯著季臨川：“你現在也一樣。”
“你要是不想讓這筆舊債落到更多活人頭上，就得有人把收尾人的名字補上。”
“你來，還是我來？”
這一下，連周見川都聽明白了。
宋衡真正想逼的，從來不是狠狠幹殺人，也不是狠狠幹搶哪幾頁紙。他是要把季臨川逼到一條最窄的路上：要麽放任東尾舊賬繼續無主亂走，要麽自己坐上“收尾人”的位置，把名補進最後一格。
這就是他的舊債。
閘房裏一時安靜得隻剩黑水拍閘的輕響。林晚照卻在這時開口，聲音很穩，也很冷。
“你少替別人挑路。”
“顧素琴沒選你，秦四娘也沒選你。”
“東尾這筆債，更輪不到你在這兒裝賬主。”
她這幾句不重，偏偏每一句都砸在正地方。宋衡眼底那層一直維持得極好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線。
而就在這一線裂開的瞬間，季臨川突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最後一頁在宋衡身上。
可真正讓它起作用的，不隻是紙。
還得有一口“收尾氣”。
那口氣，現在就在青石閘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