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孔一出來，閘房裏誰都不敢再把那串水珠當尋常死水看了。
那不是要傷人，是要先落名。
落在哪兒，哪兒就是下一頁。
老韓徹底火了，鋼管橫著就往宋衡那邊撲：“我先把你這張嘴砸爛！”
宋衡卻並不跟他硬拚，隻往旁邊一讓。動作不快，卻拿捏得極準。老韓這一棍擦著門框過去，正好砸掉半塊舊磚。宋衡趁這一錯身，木簽反手又要往閘邊點。
季臨川正要上前，閘後李四疤那具半跪著的屍體卻忽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咯”響。
像嗓子裏還有最後一口氣，被方纔開閘半寸這一下生生擠了出來。
顧繡雲嚇得倒退一步，林晚照卻立刻轉身蹲下。
“不是詐屍。”她說，“喉骨裏還有水氣頂著。”
李四疤的頭還搭在閘邊，嘴唇發白發脹，眼皮也早泡開了，可那道舊疤下麵的咬肌忽然很輕地抽了兩下。季臨川心裏一動，立刻把那頁寫著“收尾先收名”的賬紙壓到他眼前。
“看得見就點。”
“最後一頁在哪兒？”
李四疤自然說不出整句。他喉嚨裏隻擠出一連串斷碎的水響，像有人拿石子在破陶罐裏滾。可他那隻原本一直捏著賬頁的手，卻忽然朝宋衡那件黑呢大衣狠狠幹抬了一下。
隻一下。
卻夠所有人看清。
宋衡眼神一沉，第一次真正動了殺意。他木簽一轉，竟不是衝季臨川，而是衝李四疤那隻抬起的手去。
林晚照比他更快，刀尖一挑，先把那隻手撥開。木簽擦著屍體腕骨過去，硬是在銅絲上刮出一串火星。李四疤整具屍體也被這一擦帶得猛地一晃，喉間終於滾出一句勉強能聽清的半截話。
“裏……裏襯……”
說完這兩個字，他整個下頜一鬆，頭重重垂下，再也不動了。
閘房裏一時誰都沒出聲。
因為這句已經足夠。
裏襯。
最後那一頁，不在閘後，不在死水裏，也不在李四疤手上。
它在宋衡那件大衣的裏襯裏。
周見川最先罵出來：“怪不得他一直站門口不進不退。”
“他不是守閘，他是在守衣裳！”
顧繡雲也像忽然想起了什麽，聲音都變了：“那件大衣……去年他讓我給他換過一次內襯。不是舊了，是說裏頭磨破了。”
老韓這一回是真氣笑了。
“真行。把一整頁賬縫在身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季臨川卻沒笑。
他忽然明白，為什麽宋衡敢在青石閘房正麵露麵。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完整的東尾水賬留給任何人看。閘後這些，是舊頁、是誘頁、是引他們走到這一步的餌。真正決定“收尾”的最後一頁，一直在他自己身上。
宋衡終於收起了那點虛假的平靜。
“李四疤死得不冤。”
“他本來就不該多看這一頁。”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連聲音都比先前冷了兩分。顧繡雲站在邊上，聽得渾身一抖，像直到這時才徹底看清自己過去跟著走的到底是個什麽人。
林晚照站起身，刀尖斜指地麵，看著宋衡：“把衣服脫下來。”
宋衡竟輕輕笑了。
“你們拿得走嗎？”
他話音剛落，閘後那半寸縫裏的黑水再次鼓起。
這一次，不是認名。
而是要護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