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印一露出來,閘房裏那股潮氣立刻變了。
如果說先前閘縫裏探出來的黑水還隻是試路,那木簽上的半道舊印一亮,整口青石閘就像突然找到了另半邊牙。
閘後那線黑水猛地一顫,貼著石地往前遊出三尺,竟沒有往四處漫,而是筆直衝著季臨川腳下去。
誰在閘前,誰先應賬。
老話從賬頁裏寫出來,還沒落地,規矩已經先動了。
季臨川抬腳就退,黑水卻像認準了他,緊跟著改了向。不是追人,是追名。他腳落到哪兒,那線黑水就往哪兒拐,像這地上忽然多了一條隻有他自己才能踩開的舊水路。
“別讓它碰到鞋底!”周見川喊得嗓子都劈了,“名一沾水,這口賬就先認一半!”
老韓一鋼管砸下去,黑水被砸得四散,又很快在兩步開外重新並成一線。宋衡站在門口沒動,隻捏著那枚副印木簽,眼神冷靜得近乎可恨。
林晚照看得最清。黑水不是憑空動的,它每一次轉向,都是順著青石板縫裏那些早被廢渠水泡進地底的暗筋在走。要斷它,不能靠砸,得斷路。
她幾乎沒猶豫,直接往前一步,鞋尖狠狠幹踩在閘房門檻和第三塊青石板之間那條最細的縫上。那一下踩得極重,像橋上斷旁引舊路那回一樣,先用人把線壓住。
黑水果然頓了半息。
季臨川抓住這半息,翻手把一張剛從閘後拖出來的賬頁拍到了地上。賬頁一貼濕地,紙上的舊墨被潮氣一激,竟一下顯出一行藏字:
`黑水隻認正印,不認半簽。`
周見川先是一愣,跟著大喜:“宋衡那木簽不是正印!”
“是偷出來的副印。”林晚照說。
“所以它能撥閘,不能坐閘。”
這就是空子。
宋衡也在這一刻意識到那頁賬裏藏了什麽,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他手腕一翻,木簽就要往閘縫裏再送。可季臨川比他更快,井印狠狠幹往地上一按,正壓在那頁顯字賬紙正中。
隻聽“嗤”地一聲輕響,地上那線一路追名的黑水像突然被什麽東西迎頭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半尺。
不多。
但夠季臨川搶出一步。
他抬頭看向宋衡,第一次露出一點冷意很硬的神色。
“你拿副印走了這麽久的賬,到頭來,連這口閘都不真認你。”
宋衡沒被這句話激怒,反而更靜了。
越靜,越說明他要動真手。
“認不認我,不重要。”
“認你就夠了。”
他話一出口,手中副印木簽竟沒有繼續送閘,反而淩空一點,直指季臨川胸口。
同一瞬,閘後那灘黑水不再往地上遊,竟從半寸縫裏猛地彈起一串水珠。水珠不大,卻黑得發亮,像一串被死水磨圓了的舊算盤子,直衝季臨川心口去。
林晚照離得更近,幾乎是本能抬手去擋。
她手裏那把薄刃刀剛一橫出去,水珠卻在半空猛地一偏,擦著她腕子飛過,全部釘在了季臨川身前那麵舊木桌上。
“篤篤篤”數聲連響。
眾人再看過去,桌麵上已經多出七八個極深的小黑孔,孔邊緩慢洇開一圈濕痕,像被人用墨把名字先點進去了一樣。
宋衡聲音極低:“這才叫認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