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戶的門關著,門神像褪得隻剩兩團灰紅。
可那串濕腳印到了門前就斷了,像是踩進門檻後,整個人都被門吃了進去。
梁伯臉色發白,舉起木杖就要敲門。
季臨川卻先聽見了屋裏有動靜。
不是哭,不是喊。
是碗筷碰撞的輕響。
很慢,很輕,像有人在桌邊又多擺了一副碗筷。
下一秒,屋裏傳來一個女人低低的說話聲。
“陳大娘,您慢點吃。”
季臨川和梁伯同時一僵。
梁伯猛地抬手拍門。
“許家嫂子!開門!”
門裏靜了一瞬,隨後門栓“哢”地響了下,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探出半張臉,眼底發青,神情卻有種古怪的安穩,像剛做完一頓飯,正打算送客。
“梁伯?”
她目光又落到季臨川身上,遲疑了一下,“這麽晚了,有事?”
梁伯盯著她:“你剛纔在跟誰說話?”
女人怔了怔,像覺得這問題有點莫名其妙。
“跟陳大娘啊。”
她說得太自然,反倒讓人後脊發涼。
“巷尾第十四戶的陳大娘,您不是常見嗎?”
季臨川心裏猛地一沉。
白天還隻有十三戶,到了晚上,這女人就已經記得巷尾本來住著個陳大娘了。
第十四戶紮根,比梁伯想的還快。
門一推開,屋裏飯菜熱氣撲出來,卻沒半點家裏的暖意。桌上擺著四隻碗。
一對夫妻,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還有一隻空碗,碗邊整齊擱著筷子,筷尖濕漉漉的,像剛被人用過。
許家男人正歪在椅子上,頭往後仰,臉色灰白得厲害。乍一看還像睡著,可他不過四十出頭,鬢邊卻已經白了大半,眼角一下多了許多深紋,像是短短一會兒被人生生抽走了十幾年。
男孩坐在一旁,小臉煞白,懷裏抱著個飯碗,眼神都是直的。看見梁伯進來,他纔像突然回了魂似的,嘴一扁,哇地哭了出來。
“娘,陳奶奶還坐著呢……”
許家嫂子回頭瞪了他一眼。
“哭什麽,長輩還沒吃完。”
這句話一出來,屋裏的空氣都像跟著涼了一截。
季臨川沒去看桌邊那隻空碗,而是直接看向許家男人。
他現在領了門神殘職,看活人的氣已經和之前不一樣。隻一眼,他就看見許家男人眉心上吊著一縷很細的灰線,線頭一直穿過屋門,朝巷尾那邊扯著。
那不是陰氣。
是命氣。
第十四戶在借活人的壽,給自己坐實那扇門。
“他什麽時候這樣的?”季臨川問。
許家嫂子像這會兒纔有點清醒,眼眶一下紅了。
“就……就剛才吃飯的時候。他說門外有客,得添副碗筷。我去盛飯,回來就看見他臉色不對,像突然老了。”
她說著說著,自己也愣住了,像終於覺出哪裏不對。
“可陳大娘不是一直住……”
話說到一半,她喉嚨像被什麽卡住,臉色刷地白了。
她記憶裏那點“本來就有”的順理成章,開始和現實撞上了。
梁伯當機立斷,抬杖就把桌上那隻空碗掀翻在地。
瓷碗“啪”地摔成幾瓣,屋裏那股悶著的冷氣頓時竄起來,像有人在角落裏被驚了一下。許家嫂子尖叫一聲,孩子也跟著哭得更凶。
與此同時,許家男人眉心那縷灰線猛地繃緊,像要把他整個人往外拖。
季臨川一步上前,抬手按住他眉心。
掌心那半枚門釘一燙,許家男人渾身狠狠抽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喘,像差點把最後一口氣也吐出去。
香火簿在季臨川懷裏忽然一沉。
他低頭一看,冊頁不知什麽時候自己翻開了,紙麵上浮出一行極淡的字。
`借壽者,先斷席。`
`席不斷,壽不回。`
季臨川眼神一凝,立刻明白了。
第十四戶要坐實,不隻是借門,還要借飯、借席、借人認它。碗一擺,桌一坐,命氣就順著飯氣往那扇門裏流。
“把鍋蓋上,桌子清了,今晚誰都不許再添一副碗筷。”他沉聲說。
許家嫂子這回是真的慌了,趕緊上前把桌上的菜往下端,手抖得差點把湯碗摔了。梁伯則守在門口,像怕外頭有什麽東西趁機進來。
季臨川按著許家男人眉心,能清楚感覺到那縷灰線還在緩緩往外拖。他一咬牙,把手裏那點熱意壓得更深,像把半枚門釘往人額頭裏又按進了一寸。
“給我回來。”
許家男人猛地咳了一聲,嘴角嗆出一口帶著灰味的涎水。那縷灰線頓時往回縮了一截,鬢邊那片白得也沒那麽快了。
可它沒斷。
季臨川剛一鬆手,那線又輕輕抻住,像巷尾那扇門還在拽著不放。
梁伯看在眼裏,聲音發沉。
“這樣不行,隻能緩一會兒。”
“第十四戶不砸,這借出去的壽,遲早還得回它口裏。”
屋裏靜了一下。
許家嫂子抱著孩子,眼淚一下下來。
“那怎麽辦?”
季臨川沒回答。
因為他已經聞到門外又飄來了一股淡淡的紙灰味。
不是巷風帶進來的。
像有人剛站在門外,朝裏頭輕輕吹了一口氣。
緊接著,一個老太太溫溫吞吞的聲音隔著門板響了起來。
“許家嫂子。”
“碗摔了,不給我換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