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字一出來,閘房裏所有人的臉色都沉了。
不是因為它難懂。
恰恰是因為太好懂了。
收尾,先收名。
也就是說,宋衡今晚在青石閘後要做的,不是先開水、不是先衝閘、也不是先翻哪條舊槽,而是先把“名”收進去。誰的名?賬上那些還活著的人名。
槐蔭裏十一號邢家長媳算一個,顧繡雲算一個,周見川、老韓,甚至季臨川自己,都已經先後被拖進過這條東尾舊賬裏。隻要名字真被收進最後那幾頁,後頭不管是煙口還是水口,都會順著這筆賬重新認人。
林晚照把那頁賬往上挑了一點,翻過背麵。
背麵隻有更短一行:
`亥初開尾,名入水走。`
周見川抬頭看了眼天色,喉結狠狠幹滾了一下。
“快到亥時了。”
外頭天已經徹底黑透。廢渠盡頭一絲亮也沒有,隻剩閘房門口那點手電光勉強吊著人眼。青石閘一帶本就比城裏暗得快,再往後拖,真到了亥初,閘下這口死水會認成什麽樣,誰都說不準。
老韓這回不罵了,隻問季臨川:“現在怎麽辦?”
“先把這一頁穩出來。”季臨川說,“再把最後那幾頁的去向逼出來。”
“逼誰?”
他這才轉頭,看向宋衡。
宋衡站在門口,仍舊沒退,也沒進。像青石閘房裏眼下鬧成這樣,也還沒出他手裏那本賬的範圍。
“你不是想逼我。”宋衡說。
“你是想拖時辰。”
季臨川沒否認。
到這一步,誰都知道今晚真正要搶的不是輸贏,是時辰。宋衡既然把“今夜亥初,收尾”放在賬上,就說明他本來就打算卡這個點動手。青石閘房露麵、李四疤遞頁、閘印頂醒,都是替這個時辰墊路。
“你要收誰的名?”林晚照忽然問。
這話問得極準。
比“你要幹什麽”更準。
因為東尾水賬走到這一步,已經不可能把所有人的名字一鍋端進去。真正能進最後一頁的,必然隻有最要緊的那幾個。誰被選中,誰就是今晚這場“收尾”的核心。
宋衡終於看了她一眼。
“你猜到了,還問什麽。”
“季臨川。”
“還有你。”
周見川臉色頓時更難看了。
老韓也罵了句髒的:“她又不守井不守閘,你收她幹什麽?”
宋衡淡淡道:“她斷過橋上的路,又在源井上應過規矩。”
“一個會收舊口,一個會斷舊路。”
“你們兩個的名放進最後一頁,東尾這條賬纔算真收住。”
這話一出口,閘房裏連風都像更冷了些。
季臨川這才徹底明白,宋衡為什麽要一直盯著他和林晚照,而不急著管槐蔭裏那些已經掀起來的煙火口。那些口隻是外頁。真要把整條東尾舊賬盤成一整本,最後必須抓住的,是“收口的人”和“斷路的人”。
宋衡要的不是他們死。
是他們的名,被釘進賬裏。
而這比死更麻煩。
林晚照卻異常平靜,隻把那頁賬又壓回閘邊,低聲說:“那就別等亥初。”
季臨川看向她。
她也看著他,語氣很穩:“既然他要卡時辰,我們就先開閘半寸。”
周見川嚇得差點叫出來:“瘋了?這閘一開,底下死槽全醒。”
“不開也是醒。”林晚照說,“不如先搶半寸規矩。”
宋衡這回終於皺了一下眉。
很淡,但看得見。
季臨川一下就知道,這一步踩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