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房裏一下靜得隻剩風聲。
誰都沒想到，閘後那道印不是死物，是個人。
更要命的是，那人不是被扔在後頭的。他是照著一套很老的規矩，跪著死在那裏的。手遞賬頁，肩頂舊槽，脖子往後繃，像臨死前還在守著這一閘一賬。
老韓罵了一聲，鋼管往地上一點：“宋衡，你他媽拿死人看閘？”
宋衡沒接這句罵，隻淡淡道：“不是我拿他看閘，是他本來就在這兒。”
季臨川一直盯著閘後那團影子。
他看得比別人更清楚。那人肩窩塌得厲害，袖口早爛光了，腕子上卻還纏著一圈發黑的細銅絲。銅絲另一端沒在水裏，明顯是把他和後頭那本賬連在一起了。不是他自己遞頁，是有人臨死前把他做成了“遞賬手”。
香火簿又翻了一下。
`先斷絲。`
還是短句。
但夠了。
“不是請人。”季臨川說，“先斷銅絲。”
周見川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對。人早死透了，真吊著這道閘印的，是他腕子上那圈老銅絲。”
林晚照已經蹲下，手電往水裏壓得更低。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撬棍給我。”
老韓把短棍遞過去。她沒直接碰水，隻拿棍頭一點點探進閘下，先試那圈銅絲受力的方向。棍頭剛碰上去，閘後那具跪著的死屍竟猛地往前一栽，半張泡脹發白的臉從水裏露出來，右頰一道長長的陳舊刀疤被水泡得發亮。
周見川倒抽一口涼氣。
“李四疤？”
這一下，連宋衡眼底都閃過一絲極淡的變化。
季臨川立刻抓住了。
不是守閘老屍。
是李四疤。
這人根本沒跑。他被宋衡留在青石閘後，當成了遞賬的手。
顧繡雲站在門邊，臉白得像紙：“就是他。前幾天給我送抄頁的人，就是他。”
李四疤自然已經說不了話了。他嘴唇被水泡得外翻，半邊脖子上卻纏著一圈深深的勒痕，像活著的時候就被什麽東西從後頭狠狠幹勒住，硬壓在閘下跪了很久，最後才死。
林晚照看完那圈痕，聲音一下冷了：“不是淹死的。先勒，再壓，再掛銅絲。”
老韓聽得後槽牙都咬緊了：“拿活人續賬，拿死人的手遞頁，宋衡，你是真不嫌髒。”
宋衡的神情這時反倒比剛才更淡了些。
“髒不髒，要看最後這本賬算不算得成。”
“他隻是先走一步。”
“放你媽的屁。”
老韓鋼管一抬就要上，季臨川卻先伸手把他攔住了。
現在不是狠狠幹撲過去的時候。李四疤死在閘下，已經把規矩釘明瞭。誰亂，誰就先落進宋衡想要的局裏。
“銅絲往後掛著東西。”季臨川盯著水裏說，“要麽是賬頁，要麽是鉤賬的骨釘。絲不斷，這人就會一直吊在閘下。賬也拿不出來。”
“那怎麽斷？”周見川問。
林晚照抬頭，看向季臨川掌心還貼在閘邊的井印：“你壓閘印，我斷絲。”
這話一落，宋衡第一次真正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不算凶，甚至沒什麽情緒，可裏麵很清楚地透出一點判斷。
他到這時候才開始認真看這個女人。
“你敢下手？”
林晚照沒理他，隻把撬棍換成了那把一直別在後腰工具套裏的薄刃解剖刀。刀不長，卻夠窄，正好能貼著閘底那道縫往裏送。
“他拿死人做手，我拿死人把賬撬回來。”
她說完這句，刀尖已經順著閘縫慢慢送了進去。
季臨川掌心同時往閘印上又壓了一寸。
黑水頓時一震。
閘後像有什麽東西被兩頭同時扯住，銅絲驟然繃緊，發出一聲細得讓人牙酸的“嗡”響。
而李四疤那隻一直遞頁的手，終於又往外送出了整整一頁紙。
紙麵發脹，字跡卻還沒全爛。
最上頭一行寫著：
`收尾先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