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下敲板聲落下去以後,閘後那灘死水沒再起細紋。
它是整片地往上一沉。
像底下有什麽東西把整口舊閘都往肩上頂了一下,閘板下沿那條鏽邊立刻咯咯作響,黑水也順著鐵縫慢慢鼓出一線發亮的潮痕。
季臨川最先變了臉色。
不是因為那線黑水有多凶,而是掌心井印忽然涼得發硬,涼意順著虎口一直爬到手臂,像有人隔著一層舊鐵,把一枚冰透的銅符拍在了他骨頭上。
香火簿緊跟著翻了一頁。
`閘有舊印。`
隻有四個字。
卻比前頭“閘後有賬”還要重。
季臨川一抬眼,就看見青石閘底那道潮痕正在往兩邊分。不是閘要開,是閘板上頭有什麽舊紋被水氣一點點逼出來了。黑鏽下頭先露出半道弧,接著是兩筆斜壓,再往後,一整枚圓頭扁尾的舊印竟從鐵裏透了出來,像當年有人把它釘進閘板裏,如今又被底下這口死水重新頂醒。
周見川嗓子一下發緊:“閘印。”
“什麽閘印?”老韓問。
“舊時看閘人認手的印。”周見川盯著那道印,臉色發白,“不是誰都能碰閘。開閘、壓閘、改閘、挪閘,都得先過印。印醒了,說明底下認賬的人也快醒了。”
宋衡站在門口沒動,隻把目光落在那道慢慢浮出的舊印上,像等的就是這一刻。
“你比我預想的快。”他說。
季臨川沒理他,鉤杆一轉,把那頁半出不出的賬頁先穩住,另一隻手已經按上了閘邊。井印貼鐵的一瞬,那股涼意跟著一炸,像兩層舊規矩在掌心裏狠狠幹撞了一下。
閘板上的舊印沒有退,反而亮得更清楚了。
林晚照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能壓嗎?”
“能試。”
季臨川說完,不再硬提賬頁,而是把掌心一點點往閘印正中壓過去。
這一壓,閘後那隻泡脹的手猛地痙攣了一下,三根手指死死繃直,像底下有一根線被人驟然扯緊。黑水裏跟著冒出一串極細的泡,泡不往上翻,反而貼著閘板往下沉,彷彿有口氣被這一掌生生按回去了。
老韓都看愣了:“管用?”
“不算壓住。”季臨川額角微微見汗,“隻是在搶。”
他終於明白宋衡為什麽不急著動手,也不急著搶頁了。青石閘底下最要命的,從來不是哪幾張賬紙,而是誰先拿到這道閘印。誰拿到了,誰就能先碰後頭那本東尾水賬。
宋衡這時候才輕輕笑了一下。
“搶得住嗎?”
他話音剛落,閘後那隻手忽然往上一送,竟又遞出了半寸紙邊。隻是這一次,露出來的不止是賬頁,還有一縷發灰的頭發。
不是一隻手。
閘後頭還卡著一整個人。
林晚照手電一偏,照見閘下黑水深處那團發灰的影子,呼吸都停了一瞬。那不是普通浮屍橫著卡在後頭的樣子,那人像是跪在死槽裏,兩隻手一隻扒閘,一隻往上遞紙,脖子卻被什麽東西牢牢纏在後頭,頭顱半垂,像死了多年還沒真正倒下去。
宋衡看著他們的臉色,聲音依舊平靜。
“那就是第一道閘印。”
“想拿賬,先把人請出來。”